聽完李惟明的話，孟大慶沒有說話，也沒有露出任何的表情。
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縣城的清晨，早起的行人和車輛在街道上緩緩流動。
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。
然後孟大慶轉過身來，看了一眼還端正坐著的李惟明，他輕咳一聲，然後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語調：“小李，你說的問題，確實存在。我不否認有你說的這種情況。”
李惟明屏住了呼吸，不過他對孟大慶能看出這個問題並不驚訝。
孟大慶的表情沒有變得很難看，反而是笑了笑。
“但是，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？那些被外資擠垮的企業，它們的衰落真的只是因為外資的手段嗎？如果它們自己足夠強，外資的擠壓可能有用，但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情況。”
李惟明張了張嘴，沒有立刻回答。
孟大慶走回椅子上坐下來，這次他的語氣變得更認真了：“你在冰城待過，在東江也待了幾天。你覺得那些本土企業，它們自己有沒有問題？”
李惟明想了想，慢慢地說：“有。有些企業確實效率低下、機制僵化、產品缺乏競爭力。計劃經濟時期養成的等靠要思想，在相當一部分廠長和管理者身上確實存在。他們把廠子當作鐵飯碗來經營，而不是當作市場主體來運營。”
“你說到了關鍵。”
孟大慶點了點頭：“之前，那些企業就像是溫室裡的花朵。沒有外部競爭，國家就像一個大家長一樣保護著它們，它們就像一群沒有長大的孩子一樣。如今外資的進入，在這個意義上，像是一面鏡子，照出了我們內部最真實的弱點。如果我們的企業不改革、不提升效率、不建立真正的市場競爭力，就算沒有外資進來，它們也會被外省那些機制更靈活的企業淘汰。我們的一些企業管理者的能力也是不足的，他們無法適應新的環境，被人用一些手段欺騙，也是在所難免的，也是一種教訓。市場經濟的浪潮是不可逆的，在這個過程中，必然會有大量的企業倒閉、工人下崗，必然會有陣痛。這不是哪一個人的錯，這是一個時代轉型必須付出的代價。不過，那些能在激烈競爭中活下來的企業，以後也會變得無往不利，它們將會是我們未來的希望。”
李惟明認真地聽著。
孟大慶看著他的眼睛，語速放緩了一些：“小李，我不是說你的擔憂沒有道理。你對產業安全的敏感，對技術外流的警惕，這些都說明你比很多同齡人想得更深。但我要告訴你的是，改革不能因為害怕陣痛就停下來。就像一個病人要治好病，必須先承受手術的痛苦。我們現在要做的，不是在手術刀面前退縮，而是要讓手術做得更精準，讓病人少受一些不必要的傷害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繼續說：“你能看出來，說明你己經在思考了。這是好事。但你要記住，只看到問題是不夠的，還要看到更大的圖景。哪些企業在倒下，哪些企業在站起來，倒下的是什麼，站起來的是什麼，把這些東西看全了，你才能在一個更高的層面上理解這場變革。”
李惟明聽完這段話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之前一首把自己困在一個“看破不能說破“的困境裡，覺得自己像一個知道房間裡即將失火卻找不到喇叭的旁觀者。
但孟大慶的話讓他看到了另一個視角：失火的原因可能不只是縱火者的手段，還有房間本身的結構就存在重大的安全隱患。如果不先改變結構，就算今天攔住了這一把火，明天也還會有下一把。
李惟明終於開口了，語氣中帶著一些釋然。
“孟主任，我明白了。我說的那些問題，確實存在，但它們不是問題的全部。不能光靠堵來解決問題，還得考慮怎麼疏導、怎麼讓本土企業真正站起來。如果本土企業自己的機制不轉變，就算把外資擋在門外，也還是會被其他競爭者淘汰。”
孟大慶點了點頭，露出滿意的笑：“你能想到這一層，說明你開始往深裡走了。”
李惟明端起那杯己經涼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，澀味在舌尖上散開，但他沒有在意。
他想了想，又開口說了一句：“孟主任，我還有一件事，想問問您的意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昨天那位趙廠長，他堅持不肯賣廠子。我個人覺得，他不想賣掉廠子的想法裡，可能有幾分私心，但也有幾分是心疼那些機器和工人的技術底子。我在想，能不能以個人名義給他提個醒？讓他知道，如果最後不得不賣，也要賣得聰明一點，不能賤賣了自己的技術和人才。即使那些技術和人才在他手裡發揮不出作用，但在識貨的人手裡，它們可能是寶。”
孟大慶看著李惟明，目光裡的審視線條柔和了一些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同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語氣平淡但帶著明確的支援：“可以。你這份心思，是對的。提醒他利用自己的技術優勢去和優質資本談判，這是市場行為，不涉及干預地方政策。只要你不打著上面的旗號，不以公家的名義去替地方政府做決定，那就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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