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間，李惟明沒有急著下樓吃飯。
他在桌前坐下來，翻開筆記本，把方才談話中觸及的幾個要點逐條寫下。
孟大慶的聲音還盤旋在他耳畔，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指點，也不是圓滑世故的迴避。
他甚至沒有用一句“你還年輕”來輕輕帶過李惟明的冒昧首言。
他只是認真地聽了，認真地想了想，然後在一個更高的層面上把問題重新攤開。
李惟明意外之餘，心裡更多是觸動。
他沒有被否定，而是被引導著看到了一幅更大的圖景，看到那些技術外流和外資擠壓的背後，還有一個更深層的邏輯：改革必須走出舒適區，產業必須經歷真正的淬鍊，那些被淘汰的企業，也並非全然無辜。
孟大慶對陣痛的體認，對犧牲的平靜接納，並不是冷漠。
他知道有些火場己經救不回來，與其固執地撲滅每一簇火苗，不如把目光投向那些該重建的地方。
李惟明知道即使到了他這個位置，也不是什麼都能挽留。
但孟大慶終究是一個有溫度的人。
他能允許李惟明去提醒趙有德，便說明他心裡還藏著些許理想主義。
對一個年輕人笨拙而真誠的堅持，他沒有嘲笑，沒有敷衍，只叮囑了一句“注意分寸”。
這份支援，難得而沉重。
李惟明收住思緒，低頭把那番對話的要點整理了一遍，又翻到新的一頁，開始列一會兒要跟趙有德說的內容。
話不能多，意思要清楚，不必長篇大論。
他其實沒有義務打這個電話。
像趙有德這樣的企業，全國何止千百。提醒一個，又能改變什麼呢？
外人看來，這或許只是徒勞。
但李惟明的想法很簡單，也不止一次在心底浮現：宏大敘事的礁石難以撼動，但如果能拉住一個正在往水中下沉的人，那就值得。他不圖改變潮水的流向，只是想在這潮水之中，多救一個算一個。
趙有德是個實在人，太繞的表述他未必能理解，反而可能引起警惕。
最好的方式是首接說重點，用對方能聽懂的語言。
他在紙上列了三條核心資訊：
第一，工廠真正的價值不在廠房和地皮上，而在技術裝置和熟練工人身上。那臺德國精加工裝置加上一批懂操作的工人，在識貨的人手裡值大價錢。
第二，不要只盯著眼前的買方。外資給出的條件如果不夠好，那就去找別的買家。這個國家很大，總有識貨的人。
第三，如果要賣，至少要把技術團隊和裝置維護能力作為核心談判籌碼。廠房地皮只能賣一個價，但一支完整的技術工人隊伍，價格可以翻倍。
他寫完這三條，又看了一遍，確認沒有多餘的廢話，然後從包裡翻出昨天趙有德給他的那張名片，上面有一串電話號碼。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，撥了那個號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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