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惟明坐在工位上,鋼筆擱在紙上,遲遲沒有落下去。
他正在想那份調研報告的框架,不過每次剛要找到那個準確的切入點,就會被某種東西打斷。
那種感覺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,輪廓有了,但細節還不夠清晰。
他決定不急著動筆。
孟大慶給了他一個月時間,現在才過了幾天,與其倉促寫出一個半生不熟的版本,不如先把思路徹底理順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,他接起來,是鄭民源的聲音:“小李,你現在忙不忙?”
“不忙,鄭處,您說。”
“一樓信訪接待室那邊有個上訪的,說的是江省那邊的方言,我們都聽不懂。我記得你是江省人,你下去看看,聽聽他說什麼。要是能溝通,先了解一下情況。”
李惟明應了一聲“好”,掛了電話,起身起身往外走。
信訪接待室在一樓走廊盡頭,他走下樓梯的時候,遠遠就聽見一陣含混的說話聲,聲音不大,但語速很快,帶著一種急切的、反覆重複的腔調。
那口音他太熟悉了,江州市的方言,而且是他老家那一帶的,雖然具體縣他還不能立刻分辨,但那種咬字方式、那種尾音上揚的習慣,他都相當熟悉。
他推開接待室的門。
接待室不大,一張辦公桌,兩把椅子,靠牆放著一排塑膠凳。
房間裡有三個人,鄭民源和接待員小司。
還有一個穿著深藍色舊外套的中年男人坐在塑膠凳上,面前攤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。
他聽見門響,抬起頭來,是一張被風霜磨得粗糙的臉。
鄭民源和小司見李惟明來了,也沒有多說什麼,和李惟明點了點頭,就一起走了出去,把地方留給李惟明。
“老鄉,你是哪個縣的?”李惟明用江省方言開口。
那人猛地站起來,聲音有些發顫:“西溪縣的!三江鄉!你是、你是我們那邊的人?”
“我桑縣的,挨著你們。”
李惟明走過去,在他旁邊的塑膠凳上坐下來,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陳有根。”
他說著,從外套內兜裡掏出一疊折得皺巴巴的紙,雙手遞過來,“同志,你看看這個,這是我們的材料。我跑了縣裡、市裡、省裡,他們都說管不了,讓我來找燕城。我實在沒辦法了。”
李惟明接過那疊紙,展開來。
紙張己經被翻來覆去地折了很多遍,邊角起毛了,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溼過,字跡有些洇開,但還能看清內容。
最上面是一份手寫的“情況反映”,一筆一劃都很用力,看得出寫的人很認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