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面附著幾份影印件的碎片,一張批文、一張施工合同、幾張手寫的工程記錄,還有一封蓋著鄉政府公章的“情況說明”,落款日期是1995年12月,內容是“因地質原因,工程暫停”。
李惟明一邊看,陳有根一邊在旁邊說。
他的話有些顛三倒西,情緒一激動就反覆重複同一句話,但李惟明沒有打斷他,只是耐心地聽著,偶爾問一句“哪一年的”、“你再說一遍那個數字”。
從那些碎片化的敘述中,他漸漸拼出了事情的全貌。
西溪縣三江鄉有一條灌溉渠,叫西利渠,是1970年代修的,覆蓋全鄉一萬多畝農田,關係到三西個村子幾千口人的吃水和種地。
1994年縣裡立項“西利渠加固改造工程”,說是要搞防滲加固,還要修幾段新渠,向省裡申報了專項資金,也列入了計委“以工代賑”專案庫,批了六十多萬。
工程是1994年秋天開工的,挖了不到半年就停了,說是“地質問題”,但村民們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錢花完了。
渠沒修好,挖開的溝渠敞著口子,一到汛期就塌方、淤塞,下游的莊稼年年被淹。
三江鄉的人找了縣裡,縣裡說錢是上面撥的,花完了找上面;找了市裡,市裡說專案是縣裡報的,市裡只負責配套資金;找了省裡,省裡說這是以工代賑專案,歸國家計委管。
陳有根就是三江鄉村民推出來的代表,跑了大半年,縣市省三級都走遍了,沒有結果。
最後有人跟他說“你得去燕城,找計委”,他就揹著一袋乾糧、揣著這份材料,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來了燕城。
陳有根見李惟明翻到了最後一頁,才開口說道:“同志,我不是來鬧事的。我就是想問問,那個錢到底是批了還是沒批?要是批了,花到哪兒去了?要是沒批,那我們也不指望了。可渠在那兒敞著,今年汛期又要到了,我們那幾個村子,年年泡在水裡,莊稼種下去就淹,人心裡沒底啊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低下頭,雙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,攥得很緊。
李惟明把那疊材料又看了一遍,然後站起來:“陳大哥,你在這兒等一下,我去跟領導彙報一下情況。”
陳有根抬起頭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一種既期待又不敢太期待的小心:“同志,你真的肯管這事?”
“我先把情況說清楚,能不能管、怎麼管,要看領導怎麼安排。你等一下,我很快回來。”
他走出接待室,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,沒有急著上去,先靠在牆邊站了幾秒鐘。
陳有根剛才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,每一個字都帶著那種被反覆拒絕之後卻依然不肯放棄的固執。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,上輩子在鎮上的時候,隔三差五就有同村的人來學校找他,說一些零碎事情,如家裡的地被人佔了、孩子上不了學、村裡修的路塌了沒人管等。
他們倒不是覺得李惟明有多大的本事,只是因為李惟明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,在那些村民眼裡李惟明去說好歹比他們這些目不識丁的人講得清楚。
那時候他能做的不多,大部分時候只能聽村民們訴說,偶爾幾次他能幫忙遞上了話,事情也要拖很久才能得到解決。
李惟明晃了晃腦袋,去除那些雜念,然後深吸一口氣,轉身上了樓。
鄭民源正在工位上看檔案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:“怎麼樣?聽得懂嗎?”
“聽得懂,是西溪縣的,江省江州那邊的方言。”
李惟明在鄭民源桌邊站定,“鄭處,情況比較複雜,能耽誤您幾分鐘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