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惟明站在原地,看著陳有根那雙佈滿老繭卻異常有力的手攥著自己的手腕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。
他想說“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”,想說“真正出力的是領導”,但看著陳有根那雙灼灼的眼睛,那些推辭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他沉默了幾秒鐘,終於點了點頭:“行。那就一起照。”
陳有根鬆開他的手腕,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,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,但那個笑是純粹的、發自心底的。
陳有根在他旁邊站得筆首,雙手貼著褲縫,目光平視前方。
夜風從廣場那頭吹過來,把他額前的幾縷花白頭髮吹得微微揚起。
李惟明站在他身邊,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這位樸實的農村漢子,然後也轉回頭,面向鏡頭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“咔嚓。”
快門的聲音在廣場的夜風中清脆地響了一下,閃光燈的白光短暫地照亮了兩個人的臉,然後暗下去。
那張照片裡,背景是燈火通明的城樓和廣場上飄揚的旗幟。
兩個人站得很近,一個穿著深藍色的舊外套、皮膚黝黑、目光灼灼,一個穿著白襯衫、身形筆首、嘴角帶笑。
他們看起來像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,來自不同的世界,過著不同的日子。
但那一刻他們站在一起,卻有著某種奇妙的契合,像是兩條不同源頭的河流,在某個偶然的路口交匯了一下,然後各自流向各自的遠方。
李惟明付了錢和攝影師道了謝,只等了一會兒,就拿到了照片。
照片拿在手裡過了一會兒,上面的畫面才慢慢清晰起來,李惟明盯著照片上的畫面看了一會兒。
等照片上的畫面完全顯現出來,他才把照片塞到陳有根胸前的口袋裡,然後又跟他在廣場上站了一會兒。
陳有根看著那座城樓,看了很久,李惟明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也沒有打擾他,就站在旁邊安靜地陪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有根終於收回目光,先拍了拍口袋裡的照片,然後彎腰拎起那個編織袋:“走吧,該去火車站了。”
兩個人轉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
走了幾步,陳有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:“小李同志,等我回去賣了秋糧,就把欠你的錢和剛才拍照片花的錢寄過來。你要是以後有機會來我們三江鄉,我請你喝酒。”
李惟明沒有推辭,只是笑了笑:“行。我記著了。”
公交車來了,陳有根上了車,在車門關上的那一刻轉過身來,隔著車窗朝李惟明用力地揮了揮手。
車窗玻璃映著路燈的光,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,但那個笑容始終清晰可見。
公交車啟動了,慢慢駛離站臺,匯入長街上往來的車流中。
李惟明站在站臺上,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夜色中漸漸變小,最後被遠處其他車輛的燈光吞沒,消失在城市的霓虹深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