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像禽釐子工坊裡那臺水車上的齒輪，一齒咬著一齒往前轉，不緊不慢，每一圈都踩在該踩的刻度上。
學堂裡的策論他寫到八分停筆，淳于越的批語從“可”字退到了“尚可”二字，老先生的眉頭皺了兩天又鬆開了。
工坊裡的活計照做不誤，帛面上的落款換成了禽釐子的名字，或者乾脆空著。
練武場上，蒙恬的木劍一招比一招重，扶蘇接住了其中七成，剩下三成留著等手腕的力量再長兩個月。
秦王政十七年的春天，來得比往年早了半旬。
咸陽宮外的柳枝冒了芽尖的時候，章臺宮大殿的銅門被信使從外面撞開了。
信使的甲冑上還沾著官道上的泥漿，膝蓋砸在殿磚上的聲響，把所有人的脊背打首了。
“報！王翦將軍破邯鄲！趙王遷跪地請降！趙國滅！”
殿中群臣的膝蓋跟著信使一塊砸了下去，山呼的聲浪從殿心往銅柱的方向湧過去，聲音撞在穹頂上，來回彈了三彈。
殿頂懸著的銅鈴被震得互相碰撞，叮噹當的脆響夾在人聲裡。
帷幔後面，扶蘇握著細筆的手背上青筋鼓了一截。
他的筆尖落在竹面上，寫了“趙滅”二字之後停住了，停在竹紋的縫隙裡沒有再動。
殿中群臣的額頭貼著銅磚，李斯的聲音從前列切出來，嗓音裡壓著一層興奮的啞。
“陛下千秋萬代，大秦一統天下指日可待！”
嬴政坐在案後面，鳳眸掃過跪了一地的群臣，嘴角那道線平得像刀背。
他沒有笑。
右手擱在案面上，指節叩了兩下。
“起。”
一個字落在殿中，所有人的膝蓋從銅磚上抬起來。
帷幔後面，扶蘇把細筆擱回了竹片旁邊，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松。
散朝之後，他從帷幔的縫隙裡鑽出來，懷裡抱著竹片，腳步踩在殿磚上的聲響被群臣退殿的嘈雜蓋住了。
他沒有跟著群臣從正門走。
側門的門檻矮了一截，他跨過去的時候，袍角刮在了門框的銅釘上。
宮道上空無一人。
姜念卿在意識空間裡把面板的地圖調了出來，趙國版圖上覆蓋的紅色標記一片片消退下去，變成了和秦地同色的黑。
“崽。”
扶蘇的腳步踩在宮道的磚面上，聲音從鼻腔裡擠出來。
“又滅一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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