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解放的訊息是1月15日傳來的。
解放軍攻入城內的那天,街上到處是歡呼聲,紅旗從窗戶裡、陽臺上、電線杆上垂下來,在冬天的風裡獵獵作響。
陳長捷負隅頑抗了不到一天便被生擒,城防司令部的牌子被摘下來扔在路邊,踩滿了泥濘的腳印。
老百姓湧上街頭,給進城計程車兵遞熱水、塞饅頭,孩子們跟在隊伍後面跑,喊一些半懂不懂的口號。
城裡亂了一天,第二天就漸漸安頓下來。
軍管會的人挨家挨戶登記、發放糧食、組織清掃街道,那些炮聲停了之後,整座城市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醒過來,雖然還有些恍惚,但天確實是亮了。
而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,李涯正藏在一間老舊的民居里。
他換了一身粗布棉襖,剃短了頭髮,臉上抹了點灰,看上去和街上任何一個普通百姓沒什麼兩樣。
但他藏在床底下的那臺小電臺和幾份名單,時刻提醒著他自己是誰。
這些天他聽到的訊息一個比一個不好。
他安插的那些人,一個接一個地被挖出來。
有的在碼頭被抓,有的在巷子裡被認出來,有的甚至還沒來得及跑就被堵在了住處。
他派出去聯絡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,那些他親手挑選、親手發展的潛伏人員,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兜住,一個接著一個地消失。
李涯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,手裡握著那枚鑽戒,聽著外面的街上傳來的鑼鼓聲和口號聲。
他沒有憤怒,甚至連懊惱都淡了,剩下的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他意識到,他不能挽救大廈將傾,因為大廈己傾。
吳敬中跑了,南京那邊自顧不暇,天津城裡己經沒有人再為他派一個任務、回一封電報。
他像一顆被忘在棋盤角落的棋子,棋盤都被人掀了,他還攥著那枚棋子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他又想起了鄭新月。
想起她那天對他說的話:“你要去看看未來的中國,你一定要去。”
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,亮得讓他有一瞬間恍惚,好像她看見了他看不見的東西。
那時候他覺得她天真,覺得她不懂世事的兇險。
可現在他坐在這間西面漏風的屋子裡,聽著外面那些歡呼聲和歌聲,他忽然想,也許她真的看到過。
他低頭看著那枚鑽戒。戒面上那道劃痕還和以前一樣,淺淺的,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看不出來。他把戒指貼在心口的位置,閉了一會兒眼。
李涯把銀鏈子理平,把鑽戒和金戒指並排穿進鏈子裡。
兩枚戒指碰在一起,輕輕磕了一下,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。他把項鍊兩端扣好,然後低下頭,把整條鏈子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冰涼的銀鏈貼著鎖骨滑下去,兩枚戒指一前一後落在胸口的位置,貼著皮膚,被體溫慢慢焐暖。
他伸手按了按胸口,隔著棉襖的布料,能感受到兩枚戒指凸起的輪廓,一大一小,挨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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