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新月是在一片混沌中慢慢醒過來的。
她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一條縫：白色的天花板，刺眼的白熾燈，還有耳邊那個規律的、細小的、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的聲音。
她眨了眨眼，視線慢慢聚焦，看見頭頂掛著幾個瓶瓶罐罐，一根透明的管子從瓶口延伸下來，連到她的手背上。
“醒了醒了！”旁邊傳來一個護士的聲音，緊接著是腳步聲和翻動病歷的嘩啦聲。
鄭新月偏過頭，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正低頭看著她，臉上帶著鬆了一口氣的表情：“你感覺怎麼樣？能說話嗎？”
她想坐起來，但渾身軟綿綿的，使不上力氣。護士按住她的肩膀：“別動，你剛從水裡上來，肺部有感染，需要靜養。”
接下來幾天，陸陸續續有人來看她。
幾個大學同學捧著一束花來了，坐在床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，大意是“怎麼會掉進河裡的”“還好伯伯把你撈上來了”。
導師也來了，站在床頭語重心長地說：“你見義勇為的行為值得表揚，但下次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。”
住院的幾天裡，她有時候會閉著眼回想那些事——保密局的辦公室，民國的南開，還有李涯。
他最後看她那一眼時是什麼表情來著？
她當時被藥迷暈了，沒看清楚。等她再醒來的時候，己經是在船艙裡了。後來船翻了，她落水了，再後來……
再後來她就回來了。
她出院那天天氣很好，陽光撒在柏油路上。
她站在醫院門口，看著街上那些穿著現代衣服來來往往的人，看著路邊停著的汽車和高高矮矮的樓房，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
那些炮火、暗號、名單、鑽戒，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，長到她醒來之後分不清哪一邊才是真的。
她開始每天去海河邊走一走。有時候是早晨，有時候是傍晚，就那麼沿著河邊步道慢慢走，看著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。
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總往這兒跑。
有一天傍晚，她正坐在河邊的長椅上發呆，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撲通一聲，接著是一陣騷動。她抬起頭，看見幾個人正朝著河邊的方向跑過去，有人喊著“有人落水了”。
她站起來，也跟著跑了過去。
等她擠到岸邊的時候，一個穿紅色泳褲的大爺己經把人撈上來了。
那個人趴在岸邊咳水，渾身溼透，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。
大爺在旁邊拍著他的背，嘮嘮叨叨地說著什麼。
陽光從側邊照過來，晃得她有點睜不開眼。可就在那個人抬起頭的一瞬間，她看清楚了那張臉。
她手裡的帆布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，發出一聲驚呼。
那個人坐在地上，渾身溼透，仰頭看著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