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著陳澤發遲疑猶豫的模樣，不禁回想起初見他的時候。
起初我以為他是個城府極深的精明商人，唯利是圖，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。可相處久了才明白，他遠比我想象的複雜。
他遊走黑白兩道，重利益，也重情義，還極愛面子。
大概，這就是那個年代南洋華商的真實縮影，從來不能用非黑即白去定義。
我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好奇：詹天勇這般步步緊逼、野心勃勃，會不會，也藏著不為人知的柔軟一面？
今天陳華夏、陳華芳也回來上班了，依舊到各個下屬產業做賬查賬。
我多安排了一名男助理跟著他們，既能幫忙幹活，也能護住兩人的安全。
我特意叮囑，外出公幹別拖得太晚，要加班儘量回公司，萬萬不要走那些偏僻小路。
周楚南依舊忙得不見人影，一邊要去學館授課，一邊還要帶著肖長風熟悉利盛集團的事務。
今天他回發改部一趟，我打趣笑道：“還好你沒有家室，要不真是分身乏術。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成家啊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隨後淡淡一笑道：“心安之處便是家，我此刻便很心安，別無所求了。”
我心裡清楚，這話出自蘇東坡筆下“此心安處是吾鄉”。他說出這句話，便是委婉表露，並無成家的打算。
“你也快二十九了，成個家，回家有老婆孩子等著，有一口熱飯吃，不好嗎？”我勸道。
周楚南笑了笑：“阿汐，你怎麼也學起旁人說這些，這是在催我成婚？”
我嗤笑道：“你可真是狗咬呂洞賓，算了，不管你了！”
周楚南解釋道：“姻緣之事，可遇不可求，能遇上心儀之人自然最好，若是遇不到，我也不願勉強自己。”
其實我瞭解他的性子，不管是做事還是過日子，要麼不碰，要做就要做到最好，向來不肯將就。
再加上他心裡那位西年前為革命犧牲的白月光，也很難再裝下旁人，我便不再多勸。
因為楊生在家裡養傷，今天我不敢加班，一下班就騎著腳踏車往回趕。
本來打算買好晚飯便首接回家，念頭一轉，我便調轉車頭，往耀華力路的洋貨行去。
這家洋貨行專賣歐美舶來物件，貨架上擺著幾臺手提式電子管收音機，外殼深褐仿皮，帶著皮提手，大小差不多一個大號飯盒。
這年代半導體還沒有問世，能夠便攜搬動的短波機子就只有這種。
我挑了一臺賣相不錯的。老闆取出專用配套電池接上試機，機器嗡的一聲亮起，入耳就是短波特有的沙沙電流噪音。
他來回撥動旋鈕，時而跳出新聞人聲，時而傳出歌聲。音效自然比不上後世的立體聲，音質單調失真，只能說聊勝於無。
這臺機子價錢不低，花了我兩百多銖。就連配套電池也貴得嚇人，換一回就要二十銖。
我望著手裡的收音機暗自感慨，在我的世界早就淘汰的東西，在這裡竟然算得上一件奢侈品。
付完錢，我把收音機擱進腳踏車前面的車筐。又順路買了白粥、鹹蛋和滷鵝肉，裝進隨身帶的搪瓷分層提格，一併放在筐裡，便匆匆騎車趕回小院。
推開院門，楊生並沒有躺在床上看書，反倒坐在屋簷下的小木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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