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2章
沒有浩浩蕩蕩的儀仗,只有少數精銳護衛隨行。夜色籠罩下的帝京依舊繁華喧囂,但車駕內的宇文順吉只覺得那燈火都帶著刺目的嘲弄,市井的嘈雜更是攪得他心煩意亂,彷彿每一個聲音都在譏笑他的挫敗。撫遠大將軍餘樂府邸的側門在他面前開啟,他徑直穿過前院,步履匆匆,帶著一股壓抑的風雷之勢,直抵府邸深處的禪房——那位名動京畿的寒遂法師居所。
禪房靜謐異常,與弘德殿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截然不同。青燈如豆,古佛低眉,檀香緲緲,空氣中流淌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澄澈,時間在這裡彷彿放緩了腳步。
寒遂法師身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,正閉目盤坐於蒲團之上,身形枯瘦,形容清癯,彷彿已與這方寧靜、這盞孤燈、這尊佛像融為一體,化作一塊沉入湖底的古石。
聽到那沉重而焦躁的腳步聲,他緩緩睜開雙眼。那是一雙異常平靜的眼眸,深邃如古井,無悲無喜,映不出絲毫紅塵永珍,卻讓宇文順吉滿腔的燥怒如同狂暴的洪流撞上了一堵無形的、柔韌至極的嘆息之牆,澎湃的氣勢竟一時滯澀難言,生生堵在胸口,悶得他幾乎窒息。
宇文順吉強壓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鬱氣,沉著臉在另一張蒲團上坐下,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鬱結與疲憊,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:“大師......朕......我心緒不寧,戾氣纏身,如附骨之疽,日夜煎熬!特來求教佛法,何以解憂?何以熄此焚心之火?”他下意識地用了“我”,而非“朕”,在這方超然的淨土中,帝王身份帶來的沉重冠冕似乎也悄然褪色,只剩下一個被無名業火灼燒得狼狽不堪的靈魂。
寒遂法師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那雙古井般的眼眸彷彿能穿透那強裝的鎮定與帝王的威嚴,洞見他內心翻騰的怒火、屈辱的岩漿以及深埋的恐懼根源——恐懼失去掌控,恐懼威嚴受損,恐懼成為史書上的笑柄。
法師並未直接回答帝王那急切的問題,也未行君臣之禮,只是提起案上一把粗陶壺,姿態從容自然,如同山間老僧汲取清泉,將沸水緩緩注入一隻樸素的茶盞。水汽氤氳而起,帶著山野氣息的茶香清幽逸散。
“陛下。”寒遂的聲音平和舒緩,如同山澗清泉流淌過佈滿青苔的石隙,有種奇異的撫慰與穿透力:“心若鏡臺,本自清明。染塵則不明,起妄則波興。戾氣如火,起於何處?若執薪添油,愈撲愈熾。煩惱如瀑,奔流不息,若執意以身為堤,逆流而上,徒增其勢,終至堤毀人亡。”
宇文順吉一愣,他習慣了命令與征服,生殺予奪盡在一念之間,這般玄妙又似乎帶著訓誡意味的比喻讓他眉頭緊鎖,一股被冒犯的燥意又隱隱升起。他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帝王的急躁與不耐:“大師說得輕巧!朕......我心中之火,由奇恥大辱、功敗垂成、宵小悖逆點燃!此乃切膚之痛,錐心之恨!豈是區區‘煩惱’二字可蔽之?又如何能坐視不撲、不逆?莫非坐等它焚盡我身,焚盡這江山不成?!” 他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,關節發白。
寒遂法師彷彿未見其怒,只是將那碗清茶輕輕推到宇文順吉面前。沸水入盞時翻騰的茶葉已漸沉底,水面恢復平靜,唯有縷縷熱氣無聲逸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