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3章
“陛下請看這盞茶。”法師手指輕點茶盞，聲音依舊平穩無波：“沸水傾注，茶葉翻騰，躁動不安，如陛下此刻心中萬般雜念，奔騰呼嘯。若強行以蓋按壓，”
法師做了個按壓的手勢，“水必四濺，滾燙傷人傷己，一片狼藉。不若任其翻騰，靜觀其變，待其勢稍歇，熱氣自散，茶湯漸澄，其香方顯，其味乃真。”
宇文順吉不由地被那盞茶吸引，目光釘在漸趨澄澈的水面上。暴躁的心緒似乎也被那逐漸下沉的茶葉牽引著，微微一滯。他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，試圖捕捉那清雅的茶香。
法師繼續道，話語如晨鐘暮鼓，穿透表象：“世間萬事，皆如鏡花水月，緣聚而生，緣散而滅，自有其因果軌則。陛下所執著憤怒者，是何物？是那‘辱’之名相？是那‘敗’之結果？還是那‘悖逆’之表象？”
法師的目光直視宇文順吉眼底深處，彷彿要照亮他靈魂的暗角：“此等名相結果，皆是水中倒影。陛下若只盯住水中倒影而狂怒不休，卻不肯低頭審視那投射倒影的源頭活水——局勢之流轉、人心之向背、因緣之錯雜，乃至決策之得失......豈非顛倒迷亂，捨本逐末？水中倒影，如何能砸碎？”
寒遂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如重錘，敲在宇文順吉心上最隱秘的角落。托特爾部那貌似“佔盡道理”的帛書、孟北鳴那石破天驚的毒計、暗影窩囊之死的疑點、錢雍隆逃脫的蹊蹺......一幕幕畫面在他腦中飛速閃過。
是了！他長久以來，執著於暗影窩囊之死帶來的表象羞恥，執著於錢雍隆逃脫帶來的直接挫敗感，憤怒於托特爾部的挑釁羞辱，卻下意識地迴避了去深究這一切背後的幽暗脈絡、錯雜因緣，甚至可能是自己決策上的疏漏？他一直揮舞著憤怒的巨錘，只想砸碎眼前令人厭惡的“影子”，卻從未想過要去觸及那水面之下的真實。
“大師是說......朕......我太過執著於結果和感受本身？執著於浮在水面的影子，而忽視了水下的暗流和源頭？”宇文順吉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困惑和深沉的思索，而非單純的煩躁與質疑。
那份沉重的戾氣，在這清冷靜謐的禪房裡，被這看似平和卻銳利如刀的言語，悄然撬開了一道越來越寬的縫隙，一股涼意絲絲縷縷地滲入。
寒遂法師微微頷首，目光慈悲而深邃：“執著生妄念，妄念動嗔心。嗔心如毒火，焚人先焚己。陛下位尊九五，一念動則山河搖，一言出則萬民生死系之。戾氣橫生時，所行之策，所發之令，鋒芒所指，可曾真正帶來片刻清涼？可曾真正熄滅那心頭焚身的業火？抑或是......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