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4章
法師的聲音沉緩下來,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:“火借風勢,愈演愈烈,終成燎原之勢,焚盡理智清明,徒留遍地焦土與更深沉的悔恨?陛下怒極之時,心之所感,身之所受,可是清涼安泰?”
這番話如同九天玄冰直墜滾油!宇文順吉猛地一震,彷彿被無形的閃電擊中,身體瞬間僵硬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中,怒火驟然被一種巨大的驚愕與冰冷的清醒取代。
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弘德殿的狼藉景象——他狂怒拍案,玉鎮紙碎裂飛濺,奏疏散落滿地,內侍們噤若寒蟬......他發洩了嗎?沒有!胸中那塊烙鐵反而燒得更紅更燙!更可怕的聯想接踵而至:如果當時在盛怒之下,不顧一切地下令傾全國之力討伐托特爾部,那豈不正中對方下懷,耗空國庫,動搖國本?或者不惜一切代價強攻海州孟北鳴,海上攻堅,代價幾何?勝算幾成?若久攻不下,耗損國力,其他藩鎮趁勢而動又當如何?......後果不堪設想!法師點出的,正是他帝王心術中最隱秘也最致命的弱點——被狂暴情緒徹底吞噬時的決策,往往是毀滅性的源頭!是足以傾覆帝國根基的洪流!
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,伴隨著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憊,如同冰泉般悄然滲透進來,沖刷著灼燒的脈絡。他僵硬的手指動了動,遲疑地伸向那盞早已溫熱的茶。捧在手中,溫潤的觸感從指尖蔓延。
他第一次低下頭,細細嗅聞那清幽的香氣,彷彿第一次認識這草木之靈。然後,他緩緩地、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。一股微苦的滋味在舌尖綻開,隨即是悠長深遠的回甘,這股滋味奇異般地蔓延開來,緩緩熨帖了喉間那塊無形的、焦灼的烙鐵。
宇文順吉長長地、緩緩地籲出一口氣。這口氣彷彿積蓄了太久太久,帶著沉甸甸的疲憊,卻也卸下了千斤重擔。胸腹間那團幾乎要將他整個撕裂、炸裂的怒火,第一次不再是狂躁地、無序地燃燒噴發。它彷彿被一股無形而強大的力量安撫、梳理、馴服,緩緩地沉澱下來,化作一片冰冷而沉重的灰燼。屈辱感仍在,挫敗感未消,如同巨石壓在心口。
但那要將人徹底吞噬、焚盡理智與尊嚴的狂暴和窒息感,卻奇蹟般地淡化了,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......沉重的平靜,一種帶著初步覺悟後的、如同跋涉萬里後的深深疲憊,還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。
他抬起頭,望向寒遂法師的目光,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——有震驚於對方洞察力一針見血的敬畏,有被點醒後油然而生的、幾乎令他眼眶發熱的感激,更有一種......前所未有、如同在無邊無際的絕望黑暗中驟然窺見一絲璀璨微光的強烈渴求。那微光,指向清涼,指向智慧,指向解脫的可能。
“大師所言......”宇文順吉的聲音低沉了許多,也清晰了許多,不再有那份強行壓抑的嘶啞與狂暴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沙啞:“......如醍醐灌頂,振聾發聵。朕......今日方知,怒海狂濤之下,竟有如此深淵漩渦,險些......萬劫不復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