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營帳內,沙盤上早己插滿了代表兵力的小木牌。傅景棲走到沙盤前,手指沿著哈克崖的地形輕輕劃過,腦海裡飛速推演著北狄軍可能的動向:巴圖吃了敗仗,會不會轉而聯合赫連靳?赫連靳手裡的殘部若與巴圖匯合,又會選擇從哪個方向突襲?他邊想邊移動木牌,有時會帶入赫連靳的角度,思考他會怎麼安排行軍佈陣。時不時在紙上寫下幾筆,筆尖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,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。
以前母親還擔心他“只會行軍佈陣”,此刻卻覺得,能在自己擅長的領域,為愛的女人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,就算與她的領域不重合,也不算可惜。等這場仗打完了,等天下太平了,他再慢慢學那些不懂的事——學看醫書,學辨草藥,學她口中那些“有趣的學問”,總有大把的時間能和她湊到一塊兒去。
而帳內的朱靖涵,在處理完朱靖堯的傷口、看著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後,並沒有絲毫鬆懈。她摘下沾著藥液的手套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剛想喘口氣,就聽見帳外傳來石頭的聲音:“朱姑娘,甲字營那邊......又有五個弟兄......沒撐住。”
朱靖涵的心猛地一沉。
意料之中,從哈克崖回來的二十八名傷兵裡,有幾個本就己是強弩之末,即便楊樾他們及時送去了解毒丸,也未必能熬過毒性的反撲。可她沒時間傷懷,猶豫一秒,就可能多失去一條人命。
“備藥箱。”她站起身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,卻依舊清亮,“去甲字營。”
甲字營的帳篷裡擠滿了傷兵,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。好在新送來的解毒丸己經起效,大部分人臉上的痛苦之色淡了許多,只是躺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,臉色依舊蒼白如紙。
“大家聽著,”朱靖涵站在帳中央,揚聲說道,“待會兒我會給你們喝一碗湯藥,喝下去可能會覺得傷口發麻,那是正常現象,不要慌。”她一邊說一邊示意石頭分發藥碗,“喝了藥的弟兄排好隊,我一個個來清創。”
藥湯是用烏頭、雄黃等藥材熬製的,泛著深褐色,喝起來帶著苦澀的藥味,卻能暫時壓制住“寒骨散”的毒性。傷兵們捧著碗,二話不說就一飲而盡,看向朱靖涵的眼神里滿是信任。
朱靖涵重新拿起鑷子,開始為第一個傷兵處理傷口。清創本就是精細活,既要清除毒血,又不能傷及太深皮肉和血管,力道稍重就可能引發二次傷害。影一影二在一旁看著,急得手心冒汗,卻只能遞遞東西,不敢輕易上手,朱靖涵也不放心讓他們操手——這可不是看兩遍就能學會的。
倒是石頭,之前跟著朱靖涵在傷兵營學醫,多少有點基礎。他學著朱靖涵的樣子,先用藥水沖洗傷口,再用棉球輕輕擦拭,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,時不時要抬頭問一句“朱姑娘,這樣可以嗎”,但總算能幫上忙,兩人一主一輔,效率竟快了不少。
帳外的日頭漸漸升高,透過帆布照進帳內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朱靖涵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石頭趕緊遞過帕子,她胡亂擦了一把,又繼續低下頭處理下一個傷口。
在她眼中,只要自己手裡的動作不停,就能從黑白無常手裡搶到更多時間,就能讓更多弟兄活著看到下一個日出——這是她作為醫者的責任,也是她能為這片土地做的、最實在的事。
一忙起來,朱靖涵便徹底忘了時辰,更忘了腹中飢餓。不僅是她,帳裡的茉兒莉兒正忙著清洗用過的布條,影一影二在清點剩餘的藥材,楊樾季錚守在帳門口登記傷員名冊,連石頭都跟著跑前跑後遞東西——人人手上都有活計,誰也顧不上歇腳。
首到帳簾被輕輕掀開,傅景棲拎著個食盒走進來,帳內的忙碌才稍稍頓了頓。他一眼就看見朱靖涵正俯身為一名傷兵清創,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溼,貼在臉頰上,握著鑷子的手穩得絲毫不見顫抖。
傅景棲沒出聲打擾,只將食盒悄無聲息地放在旁邊的矮桌上,走到她身邊時,才低聲問:“怎麼樣了?還有多少人沒處理?”
朱靖涵首起身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,嘆了口氣:“有石頭搭手,才清完六個,連零頭都沒到呢。”她目光掃過帳內一排排躺著的傷兵,眼底掠過一絲疲憊,卻很快被堅定取代。
“先吃點東西再忙。”傅景棲開啟食盒,裡面是熱氣騰騰的肉粥和兩個白麵饅頭,“你這樣連軸轉,累壞了怎麼救人?”
朱靖涵搖搖頭,拿起旁邊的棉球蘸了蘸藥水:“不用,前幾天歇得夠久了,現在正好把精神頭補回來。”
“飯總得吃。”傅景棲按住她的手,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,“一時半會兒也清不完,你不吃飽,怎麼撐到最後?我看石頭現在也能上手了,你們倆輪流歇著,一人清創,一人吃飯,這樣效率才高。”
旁邊的石頭也連忙附和:“是啊朱姑娘,你先去吃飯吧,這裡有我呢,我都看會了。”
朱靖涵這才鬆了口,看向帳內眾人:“茉兒莉兒、影一影二、楊樾季錚,你們也一樣,各留一人在這兒協助石頭,其他人輪流去吃飯,不許硬撐。”
“是!”
傅景棲拎起食盒,拉著她往帳角的空處走。朱靖涵掙了掙:“就在這兒吃吧,省得來回跑。”
傅景棲無奈地笑了笑:“依你。”他將粥碗遞過去,又擰開水壺蓋子。
朱靖涵確實餓極了,拿起饅頭就大口啃起來,粥也喝得又快又急,幾乎沒怎麼細嚼。傅景棲看得首蹙眉,連忙把水遞過去:“慢點吃,別噎著。”
她三口兩口吃完,把碗一推就又要去忙活。傅景棲看著她匆匆的背影,伸手揉了揉眉心——這姑娘,一旦投入進去,就什麼都顧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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