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林走了五天。第五天傍晚，他回來了。
那天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，門沒關。聽見走廊裡有很急的腳步聲，不像是李衛國，李衛國走路不一樣。我抬起頭，小林站在門口。他瘦了一圈，臉曬得黑紅，解放鞋也磨破了，腳趾頭露在外面，褲腿上全是泥巴，膝蓋處磨了兩個洞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包。
“趙隊長，我回來了。”乾啞的嗓子，嘴唇裂了，說話的時候下唇裂開一道口子，滲出血來。
“進來，把門關上。”
他走進來，把包放在地上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彎著腰，兩隻手撐著膝蓋，喘了幾口氣。我給他倒了一缸子涼茶，他接過去一口氣灌了大半，喉結上下滾動，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“摸清楚了。”
“講。”
他從包裡掏出幾樣東西：一包用塑膠紙裹著的白色粉末，不大，拇指大小；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，畫著山溝、小路、棚子的位置；還有一個筆記本，裡面記了幾頁。他把塑膠紙包放在桌上，手指按著推過來。
“這是我從棚子外面的廢料堆裡撿的。他們倒掉的殘渣，幹了的，颳了一點下來。”
我沒開啟，先看地圖。他用鉛筆畫的，線條歪歪扭扭，但該標的都標了。棚子位置、進出的兩條小路、周邊的寨子、界河的方向，清清楚楚。他在紙的右下角寫了幾個字——“距界河一百五十米，中方一側。”
“棚子裡六個人。製毒師傅是個年輕人，二十七八歲，姓周，湖南人。他在棚子裡待了三天沒出來，吃住都在裡邊。我聽寨子裡的人說，他是大學生，學化學的。去年從廣州過來的，有人介紹他到這邊，說賺錢快。他來了之後，那邊的貨就沒斷過。”小馬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，嗓子還是啞。“還有五個打下手的，本地人，兩個看場，三個搬貨。有槍，我見到一把手槍，在看場的那個人腰上。沒見到長槍。”
“原料從哪裡來？”
“麻黃草。從西北那邊運過來的，用貨車拉到瑞麗，再轉到勐古。有人在勐古接貨，送到棚子裡。成品走勐古到南坎，再從南坎進中國。量不大，一星期出一批，大概一兩公斤。但寨子裡的人說，他們準備加量。”
“他為啥跑到這兒來？”
小林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背上全是荊棘劃的口子，結著黑紅色的痂。
他的聲音低了：“說是家裡窮。爹媽都病了，沒錢治。有人給他開大價錢，來這邊做一年，夠他爹媽看病的錢，他就來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從抽屜裡摸出一根菸：“趙隊長，他在寨子裡不咋出來，也不跟人講話。我去的時候，他正好蹲在棚子外面抽菸。我遠遠看了他一眼。斯斯文文的，像學校的教書先生。”
“小林，你覺得他可憐嗎？”
小林低頭想了想：“可憐。但他不該來。”
“你說得對。可憐，但不能因為這個就原諒他。他做出來的貨，會害很多人。”
小林沒說話，我看見他攥緊了拳頭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朝走廊裡喊了一聲：“衛國哥，老張，你們過來開會。”
小隊裡幾個人擠在辦公室裡，我把小林帶回來的東西攤在桌上。
“小林摸清楚了。棚子裡六個人，有槍，一把手。製毒師傅是大學生，原料從西北來，成品走南坎進中國。一星期出一批，大概一兩公斤。”我看著老張。“今晚動手。你帶老楊和小陳從東邊繞，我帶李衛國、小林、小李從西邊進。羅班長那邊我打了招呼，他們在界河對面守著，防著人往緬甸跑。”
老張點頭：“幾點？”
“凌晨三點。他們熬了一天，那個時候容易犯困。到了地方，老張你先帶人把外圍控制住，不要放跑一個。我帶人摸進去。看到那個穿白大褂的，先按住，莫讓他毀了東西。看場的身上有槍，注意安全。”
老張又問：“抓了以後，樣品和原料咋處理？”
“樣品封存，原料取樣送檢。裝置不要動，等省廳的人來。我們要的是證據，不是戰利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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