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老周退休了，訊息是趙立軍打電話告訴我的。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案卷，電話響了，趙立軍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，比平時沙啞。
“山河，老周退休了。省廳批了，月底辦手續。”
我握著話筒，沒說話。
“他身體不好，撐不住。肺也是不很好，還有高血壓，醫生說了好幾次，不讓再幹了。他拖了兩年，這回拖不下去了。”
“他回哪點？”
“昆明。他兒子在那邊，早幾年就讓他過去，他不去。這回是不得不去了。”
趙立軍掛了電話。我坐在椅子上，手裡還握著話筒。陽光照在桌上，照在我手上。我手背上有道疤，是在金三角留下的，早就不疼了。老周身上的毛病更多，肺上的、血壓上的、胃上的，都是在這些年熬出來的。他比我大十幾歲，幹緝毒比我早好幾年。一九七五年我在榔樹溝攔下那匹驚馬的時候，他己經在保衛組幹了十來年了。
老周來河江那天，我說開車去接他。他說不用接，自己坐長途汽車來。我說路遠，你年紀大了不方便。他說我還沒老到走不動路。最後還是來了，自己坐的班車，揹著一個帆布包，穿著一件舊夾克，頭髮雪白，在陽光下頭反著光。他下了車，站在車站門口，眯著眼睛看我。
“山河，你胖了。”
“沒胖，老了。人老了就發福。”
“你才多大？我都沒說老，你倒說自己老了。”
我接過他的帆布包，還有幾個很舊的筆記本，是他這些年記的東西。他說這些本子帶回去，放家裡，留個念想。
退休宴擺在公安局旁邊的工農兵飯店。趙立軍訂的包間，兩張桌子。來的人不多，都是在河江工作過的老同事。老周不讓叫太多人，說簡單吃頓飯就行，不用搞排場。
我提前到了飯店，把酒水安排好。李衛國也早到了，坐在包間裡抽菸，他看著桌上的碗筷，沒說話。
“衛國哥，你咋個不講話？”
“講啥？老周走了，以後見面就難了。他回昆明，我們在河江，隔得遠。”
“想見還能見。坐車一天就到了。”
“一天也是遠。以前在局裡，天天見。現在見一面要跑幾百公里。”
小林從門口進來，手裡提著一個紙袋，放在桌上。紙袋裡裝著一條煙，紅塔山，老周常抽的那個牌子。
“小林，你買這個搞哪樣？”
“孝敬老周。他帶過我，雖然時間不長，但我記著的。”
老張和老楊也來了，坐另一張桌子。張蘭最後一個到，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，放在桌上。
“嫂子，這是哪樣？”小林問。
“湯，我自己熬的，老周身體不好，喝點清淡的湯。”
老周還沒到，我站在飯店門口等他。人來人往的街上沒看到他的身影。過了好一陣才看見老周從街那頭走過來，他的背駝了，走路慢。他走到我面前，抬起頭看著我。
“山河，你站在這裡做哪樣？風吹著不冷？”
“等你。”
“我有哪樣好等的，又不是找不到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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