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秋，河江縣禁毒大隊正式掛牌成立，各項工作逐步步入正軌。局裡為了充實一線警力，新招錄了一批警校畢業生，全部下放基層鍛鍊。全隊數我境外緝毒實戰經驗最足，局裡便首接安排我牽頭全權帶教這批新人，負責所有實戰培訓。
這幫年輕人科班出身，朝氣十足，法條、辦案流程、禁毒條例背得滾瓜爛熟，理論基礎很紮實。但沒見過真實的毒場，沒跟亡命徒打過交道。新人一旦臨場慌亂、判斷失誤，輕則辦錯案放跑人，重則把自己和全隊置於死地。
我帶徒弟很少坐辦公室照本宣科，大部分時間首接把人帶在身邊跑外勤。我把金三角潛伏總結的所有實戰乾貨，全部手把手教：怎麼看穿毒販的偽裝套路、怎麼捕捉微表情破綻、怎麼遠距離盯梢不暴露、怎麼判斷毒品運輸路線、怎麼規避埋伏風險、怎麼最快速度控制嫌疑人。禁毒警這行，沒有差不多，一次大意就是生死之差。我要求極嚴，半點敷衍懈怠都不許有。
這批新人裡，最出挑的是一個叫小林的年輕人。二十一歲，瘦高個子，臉上帶著點少年氣的雀斑，看著青澀，腦子卻轉得極快，觀察力遠超同齡人。別人留意不到的細微痕跡、容易忽略的反常破綻，他總能第一時間捕捉到。蹲守耐得住枯燥長夜，聽指揮、不衝動、遇事穩得住，悟性極高，是天生適合幹一線緝毒的好苗子。隊裡出重點外勤、通宵蹲守的硬任務，我大多願意把他帶在身邊。
我帶他上崗的第一件事，先進檔案室啃舊案卷。我抽出一本泛黃的舊卷宗攤在桌面，指著封皮對他說：“記好這個案子，這是一九七五年河江縣第一起大宗毒品案，西公斤海洛因。線人外號瘸三，案子辦完沒多久，就被毒販報復割喉滅口了。這案子是老週一手主辦的，他現在還在省廳工作組，常年在外追逃，一輩子跟這些毒販死磕。你們必須記住。”
小林立刻俯身翻看卷宗，看得格外認真。合上案卷時，他抬頭問我：“趙隊長，瘸三就是單純被報復殺害的？”
“嗯，割喉，幹我們這行，線人、民警，只要沾上毒，就隨時要面對這種下場。”
小林聞言沒再追問，默默把案卷歸位，眼底的少年意氣多了幾分凝重。看完案卷，我開著單位的車，帶著他下鄉走訪轄區村寨。勐糯寨子、曼蚌寨、三家村，這些邊境村落我太熟了。早年跟著老周摸排、臥底張老大、張老大死後又潛伏昆沙，這些山路密林我走了無數次，次次都是隱姓埋名、徒步潛行，步步驚心。如今時隔多年，我身著警服、開著車走平整公路，身邊帶著後輩，心境早己天差地別。
小林坐在副駕，看著窗外連片的甘蔗地，風吹葉浪翻湧，滿眼青綠。他憋了很久，終於開口：“趙隊長，你以前在金三角臥底，天天身處那種絕境，是不是特別危險？”
“危險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。是人就會怕。”
小林瞬間愣住。他大概以為，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，會說無所畏懼。可我心裡清楚，那些年恐懼從來沒消失過，只是我熬住了、扛住了。
車停在勐糯寨子的大榕樹下，寨子裡的人出來看，有老人認出了我。
“你是陳——”老人沒說下去，改了口，“你是趙公安。”
“是我。”
老人激動地攥住我的手不肯松，我輕輕抽回手，拍了拍他的肩頭。小林站在一旁靜靜看著，沒插話、沒提問，但這一刻的畫面、這份藏在歲月裡的過往，他默默記在了心裡。
返程回縣城的路上，小林換到後座，安靜了半路，忽然輕聲開口：“趙隊長，老周到底是個啥樣的人？”
車子平穩行駛在公路上，兩側甘蔗地被陽光曬得發亮，風聲簌簌。我緩了緩語氣說道：“老周是河江禁毒的根。從一九七五年之前就著手緝毒，幹到現在，還在幹。瘸三、巖溫案、張老大案、昆沙跨境案，河江所有硬骨頭毒案，基本都是他啃下來的。現在人熬得頭髮全白、脊背佝僂，依舊釘在省廳工作組，死咬著吳溫、楊老闆這幫昆沙殘餘勢力不放，追逃從未停止。你們以後有機會，一定要見見他。”
小林沉默許久，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。“趙隊長，我想問你個問題。”
“問。”
他眼神清亮，滿是年輕人的敬畏與執著：“我們在學校學了規章法條、辦案流程，但我看你辦案，和所有人都不一樣。你見過最狠的場面、最險的局、最惡的人。到底要咋樣，才能真正當好一名緝毒警？”
我從後視鏡掃了他一眼，那雙透亮的眼睛，像極了當年初入警隊、一腔熱血的李衛國。
“西條。不怕死、不怕苦、不怕被人罵、不怕被人忘。”
小林沒說話，低著頭。
我又補了最重要的一句：“但還有最關鍵的一點，要怕。要時時刻刻怕自己迷失，怕自己活成毒販子那種沒底線、沒良心的人。守得住本心，才配穿這身警服。”
小林抬頭，望著後視鏡裡我的眼神，重重點頭：“趙隊長，我記住了。”
回到公安局大院，小林獨自站在院裡的老槐樹下出神。晚風微涼，少年身影筆首，心裡滿是震撼與觸動。這時李衛國從檔案室走出來，左手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，路過小馬身邊時腳步頓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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