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裡新來的見習民警叫林軍，年紀輕輕，臉上還帶著未脫的青澀，全隊上下都習慣喊他小林。他是土生土長的邊境娃，老家就在河江縣最東南角的邊境寨子，離界河不足十里地。那片地界我再熟悉不過，早些年跟著老周下鄉清繳罌粟田、摸排邊境隱患時，我往返過無數次，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爛熟於心。
早年這片村寨偷偷大面積私種罌粟，滿山遍野皆是毒苗。後來經過連年整治、徹底清剿，罌粟田全部剷除，改種甘蔗、玉米，地界樣貌煥然一新。可田地能改種，深埋在村寨裡的毒根，卻沒能斬斷。風氣浸染多年，寨子裡沾染毒癮、被毒品拖垮的人依舊不在少數。小林的父親，就是被那個混亂年代拖入深淵的受害者。
小林到禁毒大隊報到的第三天，我特意抽了半天時間，單獨帶他下鄉。不是出勤辦案，不用摸排抓捕，只是純粹帶他認認路、看看這片他長大、也被毒品毀掉一切的故土。車子從縣城駛出，一路向東南邊境穿行。越過盤山小路，駛過三家村，穿過曼蚌寨，沿途的城鎮村落漸漸褪去人煙喧囂，只剩成片的田地與連綿的山影。最後，我把車穩穩停在小林老家寨子的路口，沒有往裡開。
我轉頭看向副駕上的小林，開口問道：“這是你家？”
小林輕輕點頭，目光首首望著前方熟悉的村寨入口，臉上看著平靜無波，可藏在褲兜裡的右手，卻在微微發顫，指節緊繃，藏不住心底翻湧的波瀾。
“進去看看？”我輕聲詢問。
他沉默片刻，輕輕搖了搖頭，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：“不進了，沒啥看的。”
我看得出來，他不是不想回，是不敢回。這片故土藏著他這輩子最痛的傷疤，每一寸土地，都刻著家破人亡的過往。我沒有多勸，默默調轉車頭，踏上返程。車廂裡一路寂靜，無人言語，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平穩聲響。首到車子駛出山間小路，視野漸漸開闊，小林才緩緩開口，低聲說起了自己塵封多年的往事。
“趙隊長，我爸以前是十里八鄉最好的木匠，手藝頂尖，周邊村寨家家戶戶打傢俱、造木屋，都要上門請他。”
他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，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沉鬱，“我媽在家種地務農，家裡還有個小我三歲的妹妹。那時候家裡不算大富大貴，但安穩踏實，三餐溫飽，日子過得平平淡淡，很知足。”
我握著方向盤，目視前方，安靜聽著，沒有插話打擾。
“一九八一年，有人從緬甸偷偷帶貨進了寨子，毒品悄悄在村裡蔓延開來。不少村民跟風嘗試，我爸也跟著沾了毒。”
小林的語速慢慢放緩，字句沉重：“一開始只是蹭別個的，圖一時新鮮，可這東西沾一次就是萬丈深淵。沒多久他就上癮，再也戒不掉，往後整日沉迷其中，無心幹活。短短兩年，家裡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全部敗光，屋裡值錢的傢俱、木料，全被債主搬空抵債。”
“好好的一個家，瞬間就散了。我媽被逼得走投無路，帶著妹妹回了外婆家。那一年，我才十二歲。”
他緩緩將緊繃的手從褲兜裡拿出來，輕輕放在膝蓋上。方才微微顫抖的手，此刻己經穩穩放平，只是指節依舊泛白，藏著壓抑多年的恨意與委屈。
“一九八三年，我爸沒了。”
一句簡單的話，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。
“那天我放學回家，推開門就看見他躺在床上，一動不動。臉色青紫發黑，嘴巴大張，舌頭外翻，是最典型的吸毒過量猝死模樣。”
“很奇怪，那時候我一滴眼淚都沒掉，心裡是空的，整個人都是木的。後來我媽趕回來，看著床上的人崩潰大哭，哭聲撕心裂肺，我才後知後覺明白，我沒有爸爸了，我的家徹底沒了。”
“我妹妹年紀太小，啥都不懂，還天真地拉著我的衣角問，爸爸去哪了，哪個時候回家。”
車窗外秋陽明媚，成片的甘蔗地翠綠成片，晚風拂過，層層葉浪嘩嘩作響，滿目生機盎然。可這般明媚鮮活的風景，襯得小林的過往愈發刺骨冰涼，讓人心底發沉。
“後來我媽改嫁他鄉，我跟著外婆長大。”小林側頭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，眼底褪去青澀，只剩一片執拗的堅硬，“我拼了命讀書，拼死考上警校，畢業之後執意申請調回河江，分到禁毒大隊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，眼神滾燙又決絕：“趙隊長，我當緝毒警，就是為了報仇。是這些毒品、這些唯利是圖的毒販，毀了我的家，害死了我爸，毀了我安穩的人生。我這輩子別無他念，只想站在邊境線上，把所有販毒、製毒的人，全都抓乾淨、抓進去。”
聽完他的話，我緩緩將車子靠邊停穩，熄火落鎖。我點上一支菸，沉默抽了兩口，煙霧緩緩升騰，壓下車廂裡沉重壓抑的氣氛。我轉頭看向滿臉倔強、眼底泛紅的小林，緩緩開口。
“小林，我從七五年開始接觸禁毒，跟著老周紮根邊境辦案，臥底潛伏、追兇緝毒，從張老大團夥到昆沙，前前後後熬了十三年。”
“這十三年裡，我見遍了這條邊境線上的所有黑暗。見過種罌粟的、熬鴉片的、製毒的、運毒的、販毒的。但我慢慢明白，這裡面沒有絕對的魔鬼，大多隻是被命運、被貧窮、被貪念拖入深淵的普通人。”
“深山裡種罌粟的，大多是世代貧苦的農戶，一輩子面朝黃土，吃不飽穿不暖，被貧瘠的土地困住一生，被暴利誘惑鋌而走險，只為混一口活路。土法熬鴉片的，大多是沒讀過書、不懂法理的老人，一輩子困在村寨，分不清對錯，只曉得這東西能換錢養家。”
“至於製毒、運毒的，有的是年少無知走錯路，有的是被脅迫威逼，有的是被金錢矇蔽雙眼、貪念上頭。真正十惡不赦、唯利是圖的大毒梟，終究是少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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