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沙主力覆滅後,整個金三角的格局徹底洗牌。以前有昆沙坐鎮壓場,手握私人武裝、把控毒品貨源、壟斷所有跨境通道,邊境大大小小的毒販都聽命於他,守他定下的規矩、走他劃定的線路、拿他管控的貨源。有這座大山死死壓制,邊境零散勢力不敢肆意妄為。那幾年邊境毒情雖兇險,卻有跡可循、有固定目標可打,剿毒工作始終有明確方向。
可昆沙一倒,整片邊境的天變了,瞬間陷入無序大亂。往日被他死死壓制的各路小毒梟、地方武裝、邊境村寨勢力,全部趁機冒頭,各自為戰、割據一方。沒人統管貨源,沒人約束運毒線路,沒人制定行業規矩。各方勢力各自尋找原料產地、私自開闢跨境暗道、隨意定價出貨,整片金三角亂作一團。緬甸、泰國、寮國三國邊境全線失控,無數小股毒販西處流竄、遍地作案。他們沒有昆沙集團的龐大武裝力量和規模化運作體系,卻勝在體量微小、機動性極強、行蹤飄忽不定、作案套路繁雜詭異。比起從前固定、集中的大型毒鏈,這群散兵遊勇更難排查,隱患藏得更深。
禁毒大隊例行工作會議如期召開,我將當下兇險複雜的毒情,擺在了所有隊員面前。隊內骨幹全員到齊,趙立軍身在省廳工作組參會,未能到場。李衛國坐在我身側,神色凝重。小林坐在後排,手裡攥著筆記本,凝神端坐、認真記錄。
我目光掃過全場眾人:“以前我們打昆沙,盯的是一條主線、一個核心頭目。只要打掉源頭、搗毀核心據點,整條毒品產業鏈就會癱瘓,戰果立竿見影。”
“但現在,一切都變了。”
我眼神沉沉:“如今邊境遍地都是小毒梟、零散毒販,分散、流動、毫無規律。你辛苦打掉一個團伙,轉眼就有十個新的勢力補上缺口;你連夜截下一批貨物,暗處還有上百批貨源伺機入境。現在的緝毒局勢,比昆沙盤踞的時候,複雜十倍、兇險十倍。”
臺下有人低聲發問:“趙隊,那我們現在該咋個辦?”
我沉聲回道:“兩手走,一堵一疏。疏,是政府層面的長遠治理,解決邊境村寨貧困根源,從根源杜絕百姓種毒、涉毒、吸毒,拔除毒禍根基。”
“我們公安一線能做的、必須死磕到底的,只有死堵。卡死所有邊境通道、盯死每一條零散線索、截斷所有入境貨源,寸土不讓。”
會議結束後,我單獨把小林叫進辦公室。抬手拉開牆上懸掛的邊境態勢圖,指尖重重落在整片金三角區域。
“你記好八九年的最新資料。”我看著他,“昆沙倒臺,看似是緝毒大勝,實則毒禍氾濫失控。今年金三角鴉片產量突破一千五百噸,遠超昆沙掌權管控的任何時期。”
小林筆尖飛快滑動,神色愈發凝重。
“原因很簡單。”我繼續說道,“從前有昆沙制衡、規矩約束,亂象可控。現在群魔亂舞、毫無底線。勐古、南坎、瑞麗、臨江,所有邊境口岸、山野小路,全部淪為運毒通道。單次運毒量不大,但頻次極高、遍佈全境,防不勝防。”
我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劃過漫長的邊境線:“更危險的是人。當年昆沙潰敗後,大量殘餘骨幹沒有落網。一部分逃往泰老邊境蟄伏藏身,一部分就地拉桿子、自立門戶。”
“這些人久經戰火、手裡有槍、懂偵查、懂反偵察,摸透了邊境所有地形和辦案套路。往後我們面對的,不只是普通求財毒販,更是亡命武裝分子。邊境一線,步步是險,你必須時刻警惕,半點不能鬆懈。”
小林合上筆記本,腰背挺首:“趙隊長,我跟著你好好學。”
“跟著我學,也要跟著老周學。”我看著他叮囑道,“老周還在死咬吳溫、楊老闆這批殘餘頭目,你以後總有機會當面受教。”
我望著眼前褪去青澀的年輕人:“我之前就教過你,緝毒不靠仇、不靠蠻幹,靠的是腦子。摸清貨源來路、摸透運輸路線、摸準人員套路。毒販在哪裡、貨在哪裡、暗道咋走,你比他們更通透、更精準,才能主動截殺。只會拼命衝鋒,永遠只能跟在別個屁股後頭跑。”
小林鄭重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我站起身:“走,吃飯。”
剛走出辦公室,便遇上從檔案室出來的李衛國。
他快步走上前:“山河,你剛才會上講的那些局勢,我琢磨了一下。”
“琢磨出哪樣了?”我隨口問道。
他一臉無奈地攤手:“琢磨出你講的都是廢話。哪個不曉得要堵、要疏?關鍵是堵不住、疏不通,全是紙上的道理。”
我沒接他的話。
他又自顧自往下說:“不過你說的也對,現在的局勢是真的爛。以前昆沙在,好歹有條主線、有個明確靶子,我們盯著打就行。現在主線沒得了,毒販像一窩螞蟻到處亂爬,煩人得很。”
“煩人也要幹。”我淡淡道。
“我曉得。”李衛國笑了笑,“我發發牢騷得不得行?還不讓人嘆口氣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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