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老周把我和李衛國叫去。
“今晚跟我們去巡邏。”他說得很簡短，“換上便裝，不要穿軍裝，不要帶證件，槍帶上，不能露出來。”
我和李衛國對視了一眼，沒多問，各自去換了衣服。我換了一件舊軍褂，一條勞動布褲子，腳上蹬著解放鞋。李衛國穿得更隨便，一件白背心，一條軍褲，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。他把手槍別在後腰上，用背心蓋住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老周自己穿了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，紮在褲腰裡，看起來跟個下鄉的幹部似的。他檢查了我們的裝備，又把我們上下打量了一遍，點了點頭。
“走吧”
天己經黑了。邊境上沒有路燈，伸手不見五指。老周開車，我和李衛國坐在後座。車子沒開大燈，只開著兩個小燈，在黑夜裡幽幽地亮著。
“我們去哪點？”我小聲問。
“河邊 ”李衛國說。
開了大概西十分鐘，老周把車停在路邊一個隱蔽的位置，熄了火。西周一下子全黑了，車裡的儀表盤燈都滅了，我眨了眨眼，好一陣才適應。
老周講：“下來 ”。
我們下了車，老周從後備箱裡拿出三把手電，一人一把。
“不要開燈，跟我走，我說開燈才能開”老周壓低了聲音，幾乎是在用氣說話。
我們摸黑往前走，坑坑窪窪的土路，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前面的影子，不敢出聲，呼吸都壓低了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鐘，空氣裡開始有水的味道，溼溼涼涼的，我知道快到河邊了。老周忽然停下來，舉起一隻手，我們也停下來。
他側耳聽了一會兒，啥聲音都沒有，夜裡太安靜了，連蟲叫都稀稀拉拉的。
“走 ”他繼續走。
到了河邊，老周蹲下來，我們也跟著蹲下。河流在黑夜裡看不清，只能聽見嘩嘩的流水聲。
“今晚有人過來 ”老周貼著我們的耳朵小聲的說，“省廳那邊來的訊息，說有一批貨要從這個口子過，時間大概是後半夜。”
李衛國說：“幾多人？”
“曉不得 ，可能三五個，也可能七八個，也可能不來。”
我又問：“那我們幾個人？”
“就我們三個 ”老周說，“人多了容易暴露，我們先看看情況，要是貨真的來了，就盯著，莫動手，看清是哪個，記下來，回去再說。”
我們在河邊蹲著，一動不動。蚊子在周邊跟著人打轉兒，邊境的蚊子跟內地的不一樣，個大，嘴長，咬一口就是一個包，又疼又癢。我又不敢拍，怕聲音太大，只能忍著。胳膊上、脖子上、臉上，到處都是蚊子叮的包，癢得鑽心，。
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，我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也許一個小時，也許兩個小時。腿麻了，腰痠了，脖子僵硬了，我試著換了個姿勢，膝蓋壓到一根枯枝，“咔嚓”一聲。李衛國的手按住了我的胳膊，很重，我僵住了，不敢再動。又過了很久，老周忽然輕輕地“噓”了一聲。我豎起耳朵聽，有腳步聲。有人在河對岸走，踩在沙土地上，沙沙沙的，很輕，很密。
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，河對岸出現了光亮。是馬燈，光線昏黃，那光亮在移動，一高一低，有人提著燈在走。接著是馬的鼻息聲，低沉的，呼哧呼哧的。果然有馬幫。老周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，示意我看。我眯著眼睛，藉著那盞馬燈的光，模模糊糊地看見河對岸有幾個影子在晃動。人，馬，還有騾子。他們在河對岸停下來。有人在說話，聲音很小，聽不清說啥。然後有人下了河，踩著水，朝我們這邊走過來。水聲越來越近。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到了腰間的槍。槍柄冰涼，我手心全是汗。那個人走到了河中間，水沒過了他的腰。他停下來，舉著馬燈往我們這邊照了照。燈光在河面上晃了幾下，掃過我們蹲著的草叢。我屏住呼吸，燈過去了，那人繼續往前走，上了岸，就在我們左邊十幾步的地方。老周的手按住了我的手，示意我不要動。
那人把馬燈放在地上，朝著身後的河面閃了三下。很快，對岸也有了回應，接著，馬匹開始過河，馬蹄踩在水裡的聲音很大，嘩啦嘩啦的，在這個安靜的夜裡聽得格外清楚。一匹、兩匹、三匹……我數著，一共五匹。五匹馬過了河，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。趕馬的人也過來了，三個，加上前面探路的那個，一共西個人。他們在岸上集合，低聲說了幾句話，然後開始往北走，那是往內地的方向。
老周還是沒有動，我等了一會兒，忍不住了，拉了拉老周的衣角。他回過頭來，把嘴貼在我耳朵上，說了一句話：“莫急”。 馬幫走遠了，腳步聲越來越小，馬蹄聲越來越輕，最後完全消失在夜色裡。老周這才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。骨頭咔咔響了幾聲。
他說：“跟上 ”
我們沿著馬幫走的方向追上去。這次可以開手電了，老周只讓我們開最弱的那一檔，光線只能照到腳下，不能照遠。路上有馬蹄印，還有騾子糞，新鮮的熱乎的，踩上去還軟。走了大概一里地，到了一個岔路口，馬幫的痕跡往左拐了，進了山。老周在岔路口蹲下來，用手電照著地上的蹄印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說：“不對 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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