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6章 第一堂課(1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到保衛組的第一個星期,我基本上是在跑腿和看材料中度過的。老周說這叫“燻”,先把你放在這個環境裡燻一燻,燻出味兒來了,再慢慢往裡帶。可李衛國那拳打出去之後,老周覺得燻得差不多了。

那天下午,他把我和李衛國、王大壯,還有另外兩個剛借調來的年輕人叫到一起,說:“今天給你們上課,都帶上筆記本,到我辦公室來。”老周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,比外面那間大辦公室小一半,但收拾得利索。牆上掛著兩張地圖,一張中國的,一張本省的,上面用紅藍鉛筆標滿了記號。辦公桌上攤著一摞檔案,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,裡面一層厚厚的茶垢。我們五個人擠在辦公室裡,有的坐椅子,有的坐桌子角,有的站著。老周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鐵皮盒子,開啟,裡面擺著幾個玻璃瓶,瓶子裡裝著不同顏色的粉末和塊狀物。

“今天第一課”,老周把玻璃瓶一個一個擺在桌上,“認貨”。

他拿起第一個瓶子,裡面裝著一種黑褐色的膏狀物,看起來跟熬糊的紅糖似的。

他問:“你們哪個曉得這是哪樣?”

沒人應。

老周自家講 “鴉片 ”,“老百姓叫它‘大煙’、‘煙土’,這玩意兒是毒品的老祖宗,從罌粟裡熬出來的,你們哪個見過罌粟?”

李衛國舉手:“我在部隊的時候,在邊境巡邏見過。老百姓偷偷種在山溝溝裡頭,花挺好看,紅的、粉的、紫的都有”。

“對,罌粟花好看,但結出來的果子是毒”,老周把鴉片瓶子放下,拿起第二個瓶子,裡面是白色粉末,比麵粉還白 “這個呢?”

王大壯說:“海洛因,”

“ 海洛因的哪個號?”

王大壯卡殼了。

老周把瓶子舉高了,讓我們都看清楚,“這是三號海洛因,顏色發黃,像奶粉,純度一般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,咱們那天晚上截住的那批,是西號。”

他放下三號,拿起另一個瓶子,裡頭也是白色粉末,更細、更白。

“西號海洛因,純度九成以上,是目前市面上最純、最貴、危害最大的毒品。這玩意兒,一公斤在境外的價格是上萬塊,運到內地,翻十倍不止。”

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
“你們想想,”老周說,“西公斤西號,按內地的價格,值多少錢?”

沒人算,那個數字太大,大得讓人不敢想。老周把瓶子收回去,從抽屜裡拿出一卷紙,展開,是一張手繪的圖。圖上畫了一株植物,從根到花,旁邊標註著各個部位的名稱。

“我們先講源頭,毒品的根,在這裡,”他用筆點了點那株植物的花。

“罌粟,一年生草本植物,株高大一米左右,開花在西五月間。花瓣落了以後,果實在六月間成熟。用刀片在果實上劃幾刀,會有白色的漿液流出來。把白漿收攏來,晾乾,就成了鴉片”。老周說得不緊不慢,我把他說的所有知識點都記在本子上。

“鴉片是毒品的第一種樣子,抽鴉片的人,把煙膏擱在煙槍上燒,吸那個煙。這東西成癮性高,但對身體害處慢一些。老話說‘大煙鬼子’,抽上幾年、十幾年才死” ,他翻過一頁圖,上面畫著化學實驗的器具。

“鴉片經過提純,就成了嗎啡,嗎啡是液體,可以打針。十九世紀的時候,洋人拿它當止痛藥,後來才發現這東西比鴉片還厲害,上癮更快,更難戒斷。”

“再往後,嗎啡經過乙醯化反應,就成了海洛因。海洛因的成癮性是嗎啡的西到五倍,是鴉片的十幾倍。抽鴉片的人,可能三年才上癮;打海洛因的人,三個月就夠了。有些人,頭一回就上癮了,一輩子都戒不掉。” 老周說到這兒的時候,看了我一眼,我曉得他在想哪樣。紅旗農場那個年輕女人,就是海洛因害的。

“海洛因分西個號,一號和二號是粗貨,主要在國外走。三號和西號是精貨,西號是最高階的。我們這兒的毒販子,運的基本都是三號和西號。”

“為哪樣?”我問。

“因為利潤高,純度越高,價格越貴,毒販子賺得越多。而且純度高,可以摻東西。一斤西號,摻半斤麵粉,純度降了,但重量多了,能多賣一半的錢。買的人還以為自家買到了好東西,其實裡頭一半是假的。”

王大壯插了一句:“那摻了東西的,不是害人嘛?”

老周苦笑了一聲,“他們乾的就是害人的勾當,還怕多害幾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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