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寫著幾個字——“金三角·罌粟田”。
老周站起來,走到牆上那張地圖前面。那是一張全國地圖,但他沒看中國,而是用手指在地圖的最下頭,中緬邊境的南邊,畫了一個圈。
“金三角,泰國、緬甸、寮國三個國家交界的地方。面積大約十五萬平方公里,比我們整個省還大。這個地方山高林密,路不好走,三個國家都管不著。五六十年代,國民黨殘部退到那裡,盤下來,以毒養軍,以軍護毒。後來國民黨殘部撤了,但毒品生意留下來了。現在金三角的毒品,八成是華人掌著”。
老周的手在地圖上往下移了移。“金三角每年產鴉片多少?一千多噸,熬成海洛因,一百多噸。這些海洛因流向世界各地,歐洲、美洲、亞洲。而流向中國的,至少有三十噸。”
三十噸。我在本子上寫下這個數目,又畫個圈圈。
“你們不要覺得這個數目大,實際上,這只是查獲量的十幾倍。我們能查到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更多的貨,進來了,賣出去了,被人吸了,我們曉都曉不得。”
老週轉過身來,對著我們,“今天這堂課,我跟你們講這些,不是讓你們害怕。是讓你們曉得,我們乾的這件事,到底是為哪樣。”
他指著桌上的鴉片瓶子,“這是鴉片,會讓人上癮,會讓人傾家蕩產。”
又指著海洛因瓶子,“這是海洛因,會讓人死。不只是吸毒的人死,還會連累家人、連累社會。你們在紅旗農場看到的那個女人,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她還沒死,但跟死了差不多。”
老周把瓶子收進鐵皮盒子,蓋上蓋子。“我們幹緝毒的,不是圖抓幾個人,是不讓更多人變成那樣。”
辦公室裡很安靜。窗外的蟬叫得震天響,但誰都沒覺得吵。
李衛國第一個開口,“老周,金三角那邊的毒販子,都是些哪樣人?”
老周點了一根菸,慢慢抽了一口。“哪樣人都有,國民黨殘部、緬甸地方武裝、泰國商人、華人黑幫。最早那批是國民黨第八軍、第九十三師的。解放戰爭打敗了,他們退到緬甸,後來被趕到金三角。那些人讀過書、打過仗、有軍事素養,把毒品做成了生意。後來這批人老了、死了,他們的後代接班,還有從中國跑出去的知青、下海的商人、坐牢出來的亡命徒,哪樣人都有。”
“那他們不怕死?”王大壯問。
“怕,咋不怕,但更怕窮 ”老周彈了彈菸灰,“金三角那邊,老百姓種罌粟,一年收入幾百塊錢。種糧食,一年幾十塊。你讓他們選,他們選哪個?不種罌粟,全家餓死;種罌粟,興許被抓住坐牢,興許不被抓,這個賬,哪個都會算。”
“那禁不絕?”我問。
“光靠禁,禁不絕。得讓老百姓有飯吃,有別樣活路。但那是長遠的事。眼下,我們能做的,就是把進來的貨截住,把毒販子抓了,把吸毒的人救了,能做多少算多少。”
老周把菸頭掐滅了,看了看窗外。太陽快落山了,天邊紅了一片。“行了,今天就到這兒,回去把我講的都消化消化,明天開始,你們要跟我出外勤了。”
我們站起來往外走,我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來。
“老周 ”
“嗯?”
“你幹這行多少年了?”
老周想了想 “十一年了,六西年開始的,那時候還在縣公安股。那時候咱們這兒毒品還不算嚴重,一年也就幾起案子。這幾年越來越多了,金三角的貨源源不斷地往這邊來。我跟你們講,這行只會越來越難幹。你們現在進來,趕上時候了。”
“趕上哪個時候了?”
老周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怪怪的。
“趕上大幹一場的時候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躺床上,把筆記本翻出來看。鴉片、嗎啡、海洛因,一號到西號,罌粟的種植、割漿、熬製,嗎啡的提純,海洛因的乙醯化反應。這些名詞我一個一個背下來,跟背課文一樣。背到“金三角”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,十五萬平方公里,一千噸鴉片,三十噸海洛因,這些數字在我腦子裡轉,怎麼都趕不走。
我想起老周說的那句話——“金三角,世界毒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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