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17章 夜襲(2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“巖溫罕?”我問。

他沒吭聲。

“問你話呢!”旁邊的隊員踢了一下他的腳。

“是我,”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悶,臉貼著地,說出話來含混不清。

“曉得為啥抓你不?”

“不曉得。”

“不曉得?”我站起來,手電光掃過偏廈裡堆著的那些麻袋和鐵皮桶。“這些是啥子?”

巖溫罕不說話了。

我走到那些麻袋和鐵皮桶旁邊,蹲下來。麻袋是粗麻布的,用細麻繩扎著口,鼓鼓囊囊的。我用刀子割開一個口子,從裡面掏出一包東西。牛皮紙包著,膠帶纏了好幾層。撕開牛皮紙,裡面是白色粉末,在手電光下反著光。海洛因,不用嘗,不用聞,光看就知道。那個顏色,那個質地,跟劉麻子那批貨一模一樣。

我又開啟一個鐵皮桶。桶蓋擰得很緊,費了好大勁才擰開。裡面是液體,無色透明,氣味刺鼻,聞了一下就開始頭暈,是丙酮,製毒用的。

我站起來,環顧了一下這個偏房。麻袋、鐵皮桶、塑膠壺、玻璃器皿、過濾紙、一臺簡易的壓片機。這些東西堆在一起,塞滿了整個房間,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通道。空氣裡的化學氣味濃得化不開,吸一口氣,嗓子眼就發緊。

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製毒窩點。不是電視裡那種擺滿燒杯和試管的實驗室,是在這個不到十平方米的土坯房裡,他們用丙酮、乙醚、醋酸酐這些化學品,把從金三角運來的嗎啡加工成高純度的海洛因。

我站在那些麻袋和鐵皮桶中間,忽然覺得喘不上氣。

“趙山河!”組長在外面喊了一聲,“正房有發現,你過來看看。”

我從偏房出來,繞過院子,進了正房。正房比偏房大一些,但同樣又髒又亂。地上鋪著一張破草蓆,草蓆上散落著吸食毒品的工具,錫紙、吸管、打火機。

組長站在靠牆的一張桌子旁邊,桌上擺著幾本賬本和一些零散的紙張。他把一本賬本遞給我,手電光打在翻開的頁面上。上頭記著一些我看不懂的符號。不是漢字,也不是傣文,像是一種自創的密碼。一串一串的數字,後面跟著一些字母和符號,有些地方打了勾,有些地方畫了叉。

“這是他們的賬本,”組長說,“張蘭應該能破解出來。”

我把賬本收好,裝進隨身的帆布袋裡。

這時,院子裡傳來一陣哭聲。我走出去,看見一個年輕女人蹲在西廂門口,抱著一個吃奶的孩子在哭。她的頭髮散著,臉上的淚水和灰塵混在一起,糊了滿,懷裡的孩子被嚇醒了,哇哇地哭。

這個女人是巖溫罕的老婆,傣族,二十出頭,在寨子裡給人洗衣裳賺錢。她不知道她男人在偏房裡幹了啥,或者她知道,她不敢問。她只是蹲在那裡哭,一邊哭一邊哄孩子,嘴裡唸叨著傣語,我聽不懂,那個調子讓人心裡發堵。

天快亮了,縣裡來了車,把巖溫罕和那個年輕人帶走了。那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院門口,看著車子開走,沒有追,也沒有喊,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。

我站在院子裡,等著後續的搜查。太陽還沒出來,東邊的天剛剛發白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和化學品的刺鼻味混在一起,說不出的難聞。一個隊員從西廂的一個地窖裡又搜出了幾包東西,是現金。一捆一捆的十塊鈔票,用塑膠袋包著,埋在糧食下面。數了數,大概有兩萬多塊。

兩萬多塊,在1975年,是一個普通農民幾十年的收入。這就是巖溫罕幫巖溫製毒、中轉的報酬。

我蹲在院門口,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地窖口,想著巖溫罕的老婆蹲在那裡哭的樣子。她男人用這些錢買了啥?給她買過新衣裳嗎?給孩子買過奶粉嗎?

也許買了,也許沒有。也許她根本就不知道這些錢的存在。

天亮了,太陽從東邊的山後面爬上來,光線穿過樹梢,照在院子裡的泥地上,照在那堆麻袋和鐵皮桶上,照在牆上用白灰刷的“農業學大寨”的標語上。

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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