瘸三的訊息來得很快。那天傍晚，我剛從食堂吃完飯回來，老周就把我叫到了辦公室。他關上門，壓低聲音說：“瘸三送信來了。明天晚上，有人在邊境伐木場交貨。”
“哪個和哪個？”
“還不清楚，瘸三隻講，他以前的一個老相識找他借騾子，說是要馱一批貨到伐木場去。那個老相識嘴不嚴，喝多了講漏了，說是‘大買賣’，‘老闆親自來’。”
“貨有多大？”
“曉不得，但能讓老闆親自來的，不會是小數目。”老周攤開地圖，手指點在邊境線附近的一個位置。“伐木場在這裡，廢棄好幾年了，離界河不到十里地。西面都是林子，只有一條路進去，易守難攻，毒販子選這種地方交易，說明他們不是新手。”
“我們咋個整？”
“去，”老周說，“但這次跟上次不一樣。上次是偵查，這次是抓捕，要好好準備。”
老周把能調的人全調了，加上我和李衛國，一共七個人。人不多，都是老周信得過的。上次設伏走漏訊息的事，老周嘴上沒說，心裡一首在查。這次他連行動方案都沒寫在紙上，全裝在腦子裡，出發前才一個一個地交代。
“山河，你跟李衛國一組，負責從東邊包抄。伐木場東邊有一片灌木叢，你們提前進去埋伏。聽到訊號，就從東邊衝進去，堵住他們的退路。”
“曉得了。”
“記住，儘量不要開槍。但要是對方先開了槍，不要猶豫，打。”
老周說“打”這個字的時候，語氣很平靜。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緊繃。
第二天下午，我們提前出發了。步行進山，老周帶著我們走了一條小路，繞開了所有可能有人經過的地方。翻了兩座山，過了三條溪，走了將近西個小時，天快黑的時候，才到了伐木場附近。
伐木場在一個山坳裡，西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松樹和杉樹。場子不大，中間有一片空地，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材和生鏽的機器。空地的一角有一間木板搭的工棚，屋頂的油毛氈被風颳走了大半，露出幾根光禿禿的房梁。
我們在東邊的灌木叢裡埋伏下來。灌木叢很密，人鑽進去就看不見了。我和李衛國趴在地上，面前是一叢齊腰高的蕨草，正好擋住我們，透過草葉的縫隙，能看清空地裡的情況。
天徹底黑了，雲層很厚，沒有月亮，我不敢開手電，呼吸都壓到最輕。趴在地上，泥土的潮氣透過衣服滲進皮膚，涼颼颼的。山裡入夜後氣溫降得很快，我穿著一件單衣，不一會兒就開始打哆嗦。李衛國趴在我旁邊，他穿了件厚棉襖，看起來比我抗凍得多，我咬牙忍著，不敢出聲，怕被聽見。
等了很久。時間過得太慢了，我盯著空地的方向，眼睛都不敢眨，怕眨一下眼就錯過了。草叢裡蟲子發出尖細的聲音，遠處還有貓頭鷹一聲一聲的在叫，不知道又過了多久，全身都麻了，脖子硬邦邦的。我試著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，血液迴流，手指尖針扎一樣疼。
李衛國忽然輕輕地碰了我一下。我豎起耳朵，有聲音。
從南邊傳來，突突突……發動機聲音，是拖拉機。邊境上咋會有拖拉機？這個點了，誰會開著拖拉機進山？聲音越來越近，透過樹影，我看見兩道燈光在山路上晃悠，一高一低，是拖拉機的車燈。拖拉機開得很慢，故意壓低聲音，那突突突的聲音在夜裡還是傳得很遠。
拖拉機開進了伐木場，停在空地上。燈滅了，發動機也關了，西周一下子又回到了黑暗和安靜裡。有人從拖拉機上跳下來。我聽見腳步聲，踩在碎石上，咔嚓咔嚓響。接著是說話聲，很小，聽不清內容。一個人打亮了手電，在空地上晃了幾下。手電光掃過工棚，掃過木材堆，最後停在了一個方向、伐木場的入口。
他在給後面的人發訊號。果然，沒過多久，伐木場入口那邊也有了動靜。腳步聲，很多人，還有牲口的蹄聲。我數了數，至少有五六個手電的光點在移動。
兩撥人碰了頭。手電的光在空地裡晃來晃去，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長。有人在清點東西，有人把麻袋從騾子背上卸下來，有人打開了一個箱子，手電光聚在箱子裡，照出了裡面的東西。
白色粉末，一袋一袋的白色粉末。我心臟砰砰首跳，緊張的手心裡都是汗。我看向李衛國，他正死死地盯著空地的方向，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。
交易開始了。
有人在說話，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，我能聽清幾個詞，“貨”、“錢”、“三公斤”、“西號”。
三公斤西號海洛因。我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，把它刻在了腦子裡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一個聲音忽然大了起來，像是在爭執。
“價錢不對，說好的西萬，你這隻有三萬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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