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麻子打向李衛國的那一槍，子彈從李衛國右耳邊飛過去的時候，距離不到十釐米。要是劉麻子的手偏一點點，要是李衛國沒有在那個瞬間本能地縮了一下頭，那顆子彈就會從他的太陽穴穿進去，從另一邊穿出來。
李衛國就會死。
這事我當時顧不上想，事後我才意識到的。後來每次想起來，後背都發涼。李衛國本人倒是不在意。回來的路上，他坐在拖拉機的後鬥裡，旁邊是幾個被銬著的毒販子，他還有心思點菸。
“擦著耳朵過去的，”他用手指摸了摸右耳，指尖上有一點血，是耳垂被子彈擦破的，“聽見‘嗖’的一聲，跟蚊子叫似的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我問他。
“怕”李衛國吐了口煙，“怕也得上 ，總不能他有槍，我就不衝了吧？”
我沒接話，我還在想自己開的那一槍。
回到縣裡，天快亮了。我們把抓獲的六個人分別關押，劉麻子因為手膀有傷，被送到了縣醫院，由專人看守。老週一晚沒睡，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辦公室整理材料。我和李衛國也沒睡，坐在走廊的臺階上，一人端著一碗食堂打的稀飯，就著鹹菜吃。
“衛國哥，”我端著碗，看著碗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，“你說，我那一槍是不是打偏了？”
李衛國喝了一口粥，嚼了兩口鹹菜，沒急著回答。
“你那槍，”他嚥下嘴裡的東西，“打不打中不要緊，要緊的是你開了槍。”
“開了槍就行？”
“對，第一次開槍，能扣動扳機就不錯了。”李衛國把碗放下，看著遠處。“我當兵頭一回實彈射擊，五發子彈，一發上靶。教官說，你不是瞄不準，是不敢打。靶子是紙做的你都怕，何況是真人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打了仗，就不怕了，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淡。“見了血，見了死人，就曉得槍是咋回事了。槍不是用來嚇人的，是用來殺人的。你不敢殺人，就莫拿槍。”他站起來，把碗裡剩下的粥一口喝完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山河，我跟你說句實話。幹我們這行，遲早要開槍打人。不是你想不想的事，是你死我活的事。你今天不敢打他，明天他就敢打死你。這不是狠，這是活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臺階上，把碗裡的粥慢慢喝完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，照在院子裡，暖洋洋的，可我心裡冷得很。
下午，老周召集我們開了個小會，只有參與行動的七個人。
“昨天晚上的行動，基本成了。”“抓獲六人，繳獲三公斤西號，現金三萬一千三百塊，手槍一把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，“但是，跑了一個，那個領頭的跑了。”
跑掉的那個人，就是劉麻子那邊的老闆。我們後來才知道，那個老闆在交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就察覺不對勁，沒有進伐木場，從旁邊的小路跑了。
“這個人是關鍵”老周說，“劉麻子只是個馬仔，真正的大魚是那個跑掉的。哪個認得他？他叫啥名字？從哪兒來的？背後是哪個？這些都得從劉麻子嘴裡撬出來。”
“劉麻子開口沒得？”李衛國問。
“沒有，嘴硬得很，從昨晚到現在，一個字都沒說。”老周看了看我，“山河，你跟我去審。”
“我？”
“對，你跟著聽，學著點。”
審訊室在保衛組一樓的最裡頭，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，只有一張桌子、三把椅子。牆上刷著一行紅字：“坦白從寬，抗拒從嚴”燈泡是白熾的，瓦數很大，照得房間裡亮得刺眼，連牆上的灰點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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