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審訊開始以來，他第一次露出動搖的表情，老周捕捉到了這個變化。他沒有乘勝追擊，而是停下來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，給了劉麻子幾秒鐘的緩衝時間。
“你好好想想，”老周說，“我不逼你，但你得想清楚，你現在不講，以後想講，莫得機會了。那個跑掉的大老闆，他不會等你。你替他扛，他連你是哪個都不記得。”
劉麻子低下了頭，沉默……過了大概兩三分鐘，劉麻子抬起頭來。
“給我根菸。”
老周從口袋裡掏出煙和火柴，遞過去。劉麻子用左手接過來，笨拙地點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煙霧從他嘴裡噴出來，在刺眼的燈光下翻滾著。他抽了半根菸，把菸頭掐滅在桌沿上，留下一個黑印子。
“那個大老闆，我認不得。”
老周沒說話，等著他繼續。
“真的不認得，他是上家派來的，我只曉得他叫‘阿豪’，廣東人，講話帶廣東口音。他帶了三公斤西號來跟我交易，我帶著錢。我們是第一次打交道，以前沒見過。”
“上家是哪個？”
劉麻子又沉默了。
“上家是哪個？”老周又問了一遍，語氣還是不急不慢，但明顯重了幾分。
“巖溫。”
這兩個字從劉麻子嘴裡講出來的時候，我注意到老周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
“巖溫？”老周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“對，巖溫，傣族人，原來是中國這邊的，六十年代跑出去的。現在在緬甸那邊，手下有一幫人，專門從金三角往中國運貨。”劉麻子說，“我是他的下線，幫他找買家，抽成。這次的買家就是阿豪那邊的人，巖溫讓我帶著錢來跟阿豪交易。”
“巖溫在緬甸啥地方？”
“不曉得，我只曉得他有時候在大其力，有時候在景棟，具體在哪兒，他不跟我講。我們見面都是他選地方，我去了就行。”
“你們咋聯絡的？”
“他有辦法找到我，一般是讓人帶口信，或者是寫信，寄到公社的郵局，我去取。”
老周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地問，劉麻子一個一個地答。我在旁邊飛快地記，本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。
問到後來，老周忽然換了個方向。
“你剛才講，巖溫是六十年代跑出去的，他以前是哪兒的人？”
劉麻子想了想，“好像是河江縣這邊的，具體哪個寨子曉不得。但他會講本地話，跟本地人莫得區別。”
老周在本子上記下了這個資訊。審訊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。劉麻子交代了很多東西：巖溫的販毒網路是怎麼運作的，他們怎麼運貨、怎麼交接、怎麼分錢，金三角那邊的情況他知道多少就說多少。但他不清楚巖溫的具體位置，也不清楚巖溫的上家是哪個，更不知道金三角的毒品是咋生產出來的。他只是一個馬仔，一個比普通馬仔大一點的馬仔，真正的魚，是巖溫。審訊結束後，老周和我回到辦公室。他把門關上，點了一根菸，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盯著天花板。
“巖溫，”他念叨著這個名字。
“老周，你認得這個人？”我問。
“聽說過，這幾年邊境上好幾起毒品案，最後都指向一個叫‘巖溫’的人。但一首沒抓到他，因為哪個都不曉得他在哪兒。”老周彈了彈菸灰，“這個人很狡猾，從來不親自出面，都是讓手底下的人辦事。劉麻子算是他的下線了，但連劉麻子都不曉得他在哪兒。”
“那咋抓他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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