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了想。
“我覺得，金三角那邊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得多。不只是有毒品，還有武裝、有馬幫、有製毒工廠，甚至還有中國人跑到那邊去當毒販子。這些人不是小打小鬧的，是有組織、有分工的。”
老周點了點頭。
“你說對了，金三角不是一個簡單的地方。它是一個系統，一個完整的、自洽的系統。有人種罌粟，有人熬鴉片，有人提純海洛因，有人運輸，有人銷售。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幹，每一個環節都能賺到錢。我們要想打掉它，不能光靠抓幾個毒販子，得從根子上挖。”
“根子在哪兒？”
“在金三角，”老周說，“在金三角的那些武裝、那些大毒梟、那些製毒工廠。不把這些源頭打掉，毒品就永遠禁不絕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外面的天己經黑了，縣城的燈火星星點點。
“但那是以後的事，眼下，我們先把巖溫這條線查清楚。他是從河江縣出去的，對這邊太熟了，這樣的人不抓，後患無窮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從老周辦公室出來，我去了趟看守所，是想再看一眼劉麻子。劉麻子坐在單人牢房的角落裡，靠著牆，閉著眼睛。聽見我的腳步聲，他睜開眼，看了我一下，又閉上了。
“劉麻子，”我站在鐵欄杆外面，“你剛才講的那些，都是真的？”
“是真的”
“那你曉不曉得，你運的那些貨，害了多少人？”
劉麻子沒回答。
“我在紅旗農場見過一個女人，二十三歲，吸毒三年，瘦得只剩六十斤。她躺在床上，眼睛是空的，啥表情都沒得，像具還沒死的屍體。”我說，“你曉得她頭一次吸毒的時候，是從哪個手頭買的嗎？興許就是你，興許就是你運進來的那批貨。”
劉麻子睜開眼睛，看著我，“你想讓我講啥子？”他的聲音很啞，“講對不起？講我不是故意的？講了有啥用？她吸了就是吸了，我賣了就是賣了，講啥都晚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鐵欄杆前面，跟我面對面，“趙山河，你是新來的吧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幹這行多久了？”
“沒多久。”
“那我有句話送你 ”劉麻子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幹得越久，就越會發現，有些事你改變不了。毒品禁不絕，吸毒的人永遠有，毒販子永遠抓不完。你抓了一個我，還有十個我。你抓了巖溫，還有別人，你信不信？”
我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劉麻子退回去，重新坐回牆角，閉上眼睛，“你不信，我當年也不信，但你慢慢會信的。”
我站在鐵欄杆外面，站了很久。想反駁他，想說“你錯了”，想說“只要有人在抓，總有一天能禁絕”，但我什麼都沒說。
從看守所出來，天己經黑透了。我站在院子裡，抬頭看天，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，遠處有狗在叫，一聲一聲的，很遙遠。我點了根菸，是劉麻子那種牌子的，又苦又嗆。我吸了一口，嗆得咳嗽了幾聲，但還是把它抽完了。
劉麻子講，毒品禁不絕，毒販子永遠抓不完。也許他說的是對的，也許我幹一輩子緝毒，也改變不了啥，但那又咋樣呢？
紅旗農場那個年輕女人，她躺在床上，眼睛是空的，但她還活著。或許有一天，她能戒掉，能重新開始。
我掐滅菸頭，把它扔進垃圾桶，轉身往宿舍走去。明天還要跟老周下鄉，去走訪那些邊境村寨，還要繼續查巖溫的線索，路還長著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