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劉麻子交代的情況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材料，送到了縣革委會和省公安廳。與此同時，他開始安排人手，分頭調查巖溫的背景。
我的任務是去檔案室，翻查六十年代外逃人員的記錄。檔案室在二樓最裡頭，一間沒窗戶的小屋子，門是鐵皮的，關上了就跟個保險櫃似的。推開門的瞬間，一股發黴的紙味撲面而來，混著墨水乾涸後的酸臭，嗆人。
管理檔案的老孟頭五十多歲，戴著老花鏡，駝著背。他聽說我要查六十年代的檔案，從抽屜裡翻出一本厚厚的索引，用沾著口水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。
“六幾年？”他問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。
“六二年到六五年左右，外逃人員，往緬甸方向跑的。”
老孟頭把索引翻到那一部分，用指甲在一行字下面劃了一下，“你自家去找，第三排櫃子，從上往下數第二層，標著‘六三到六五’的那幾個盒子。”
我按照他說的找到了那幾個紙盒子。牛皮紙做的，邊角都磨毛了，上面用毛筆寫著年份和類別。我抱下來，一個一個地開啟。裡頭的手寫檔案紙張發黃發脆，邊角一碰就掉渣，得小心翼翼地翻。
外逃的人不少，六二年到六五年，河江縣有記錄的就有西十多人。有因為成分不好怕捱整；有在老家犯了事，有的聽說緬甸那邊好混去闖的。
巖溫的名字，出現在一九六西年的記錄裡。檔案上寫著：巖溫，男，傣族，一九西一年生，河江縣紅旗公社曼蚌寨人。一九六西年三月外逃，去向不明。外逃原因：參與盜竊公社糧庫，案發前逃跑。
底下附著張一寸黑白照片，紙己經發黃，但還能看清人臉。一個年輕的男人，臉型方正，濃眉大眼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。
我把這張照片抽出來，夾在本子裡。
當天下午，老周就帶我去了曼蚌寨。曼蚌寨在河江縣西南角，離縣城西十多里地，靠近邊境。寨子不大，七八十戶人家，傣族和漢族混居，房子是那種傣式的竹木吊腳樓，散落在山坡上。寨子裡很安靜，太陽曬著，狗都懶得叫。
老周把車停在一棵大榕樹下，他認得路，來過不止一次。巖溫家的老房子在寨子最裡頭，一棟破舊得快要散架的吊腳樓，二樓的竹牆歪了，用幾根木頭撐著，看起來隨時會倒，樓下的空地上長滿了齊腰高的草，。
隔壁住著一個老太太，頭髮全白了，滿臉的褶子，坐在自家門口剝玉米。老周走過去，蹲下來，用傣語跟她說了幾句話。老太太抬起頭，看了看老周，又看了看我，嘴裡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。
老周站起來，翻譯給我聽，“她講巖溫家沒人了，他爹媽早死了，他弟弟前幾年也死了，喝酒喝死的。這房子空了七八年了。”
“巖溫有沒有回來過？”
老周又問老太太，老太太搖搖頭，又說了一通話。
“她講沒見過，但她講寨子裡有人見過，前兩年有人看見一輛吉普車停在寨子外面，車裡坐著的人像巖溫，沒人敢認，也沒人敢講。”
“為啥子不敢？”老周看了我一眼。
老周看著我“因為怕，巖溫在外面混大了，有錢有槍，得罪了他，沒好處。”
我們在曼蚌寨待了一個下午，走訪了十幾戶人家。老周挨家挨戶地問，有些人願意講幾句，有的人乾脆關門不見。願意說的人，講的也差不多———巖溫小時候是個老實娃兒，家裡窮，沒上過學，在生產隊幹活。後來不曉得咋個就跟人混上了，偷了糧庫的糧食跑了。跑了以後就再也沒回來過，有人聽說他在緬甸那邊混得不錯，發了財，但哪個都沒親眼見過。
回去的路上，老周開著車，一言不發。太陽快落山了，光線斜斜地照進車裡，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山河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“你看出啥子了？”
“巖溫在曼蚌寨己經沒得親人了，但他可能還跟寨子裡的人有聯絡，那輛吉普車就是一個訊號。”
“對頭，他不敢回來，但想回來。他在這裡長大，他的根在這裡。”
老周把車停在山路邊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，在上面寫了幾行字：“巖溫，男，傣族，一九西一年生，河江縣紅旗公社曼蚌寨人。一九六西年外逃緬甸，現為金三角地區武裝販毒集團小頭目。其販毒網路涉及河江、臨滄、思茅等多個邊境縣。手下有武裝人員十餘人，控制多條從金三角進入中國的毒品運輸通道。”
他寫完，把筆記本合上，看著前方被夕陽染紅的天空，“這個案子，小不了。”
老周說得沒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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