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被定為一號專案後,日子一下子快了。每天都有新的線索,下鄉、開會,老周跟上了發條一樣,天不亮就到辦公室,半夜才回去。我們幾個也跟著他連軸轉,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,啃幾口乾饅頭就對付過去了。
我差不多都快忘了老家的樣子,首到那封信來。
信是公社的人捎到縣裡的,牛皮紙信封,上面貼著一張八分錢的郵票,郵戳模糊得看不清日期。信封上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我的名字——“趙山河收”。
我認出了那幾個字,是爹寫的。我爹不識字,他這輩子只認識兩種字:一種是自己的名字,歪歪扭扭地畫出來,像三條蟲子爬在紙上;另一種是“人”字,他說這個字好認,兩條腿撐著,站著不倒。他寫信,一般是找村裡的會計代筆,這封信不是會計寫的,會計的字方方正正的。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,筆畫忽輕忽重,有些地方鉛筆把紙都戳破了。
是我爹自己寫的,他啥時候學會寫這麼多字的?我站在走廊裡,把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才拆開。信紙是從格子作業本上撕下來的,邊角毛毛糙糙的。紙上的字比信封上更難看,大大小小,歪歪斜斜,有的擠在一起,有的隔得老遠。
但每個字我都認得,“山河兒,爹病了,醫生說爹肺上長了個東西,本來爹不想跟你講的,但爹怕再也看不到你了,你能不能回來一趟?爹想看看你。”信寫得不到一百個字,我反覆看了好幾遍,每個字都像針紮在我心裡。
我爹抽菸抽了三十多年,自己卷的旱菸,勁大,嗆人,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那股辣味。我說過他無數次,讓他少抽點,他說“抽了一輩子了,戒不掉了”,現在戒不掉了。
我把信摺好,放進口袋裡,靠在走廊的牆上,看著天上的雲。想起我爹的樣子,他個子不高,背有點駝,手上全是老繭,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泥。他說話聲音大,笑起來整個村子都能聽見,就是很少笑,大部分時候是沉默的,坐在門檻上抽菸,看著遠處,不知道在想啥。
我媽死得早,那時弟弟還小,我是我爹一手拉扯大的。他不會說好聽的話,不會像別人的爹那樣把孩子摟在懷裡叫“心肝”。他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幹活,給我做飯,給我洗衣服,給我縫書包。他一個男人,幹著女人的活,笨手笨腳的,但從來沒讓我凍著餓著。
我想起我走的那天,他送我到村口,啥話都沒說,就是站在那棵老槐樹下,看著我走。我走出去很遠,回頭看他,他還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我那時候就想,等我混出個樣子了,就回來接他,讓他享福。可我混出啥樣兒了?借調到縣保衛組,住在集體宿舍,吃著食堂的飯,幹著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的活。連自己都養不活,拿啥養他?
“山河。”
我轉過頭,老周站在辦公室門口,手裡拿著搪瓷缸子,看著我。
“咋個了?臉色不太好。”
“沒事,”我說。
老周沒再問,轉身回了辦公室。
我站在走廊裡,又站了一會兒。手伸進口袋裡,摸著那封信,紙被我的手指捏得起了皺。
我該回去,我爹病了,他想見我。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站在村口送我、又在村口等我回來的人。他從來不對我說軟話,他學會了寫字,就為了告訴我他想我了。一個從來不表達感情的人,學會了寫字,寫了一封信,說“爹想你了”,我拿啥理由不回去?
走進辦公室,坐到老周對面。
“老周,我想請幾天假。”
老周放下手裡的筆,看著我,“咋個了?”
“我爹病了,老家的信,說肺上長了東西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你趕緊回去,家裡有事,不能耽誤。”
“可是案子……”
“案子的事你莫操心,有我和衛國他們。”老周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,從裡面抽出幾張票子,遞給我,“拿去,當路費。”
“不用,我有……”
“拿著”老周把票子塞到我手裡,不容我推辭。“你剛來,還沒發工資,手裡沒錢。回去看你爹,不能空著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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