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肺上長東西了，不能抽菸。”
“那就讓他看看，過過眼癮。”李衛國坐在床沿上，看著我 “山河，你爹曉得你幹這行兒嗎？”
“不曉得。”
“那你回去咋個說？”
我想了想 “就講在縣裡上班。”
“那也不算撒謊 ”李衛國說，“你就是在縣裡上班。”
我苦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，我就出發了。老周不知道從哪弄了一輛腳踏車，讓我騎到公社去坐長途汽車。
“到了給縣裡打個電話，報個平安 ”老周站在保衛組樓下，裹著外套，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。
“好。”
“山河 ”老周又叫住我。
“嗯？”
“你爹會沒事的。”
我點了點頭，騎上腳踏車走了。從縣城到公社，騎腳踏車要兩個多小時。路不好走，坑坑窪窪顛得屁股疼。我不覺得累，只想快點坐上長途汽車回家。
騎到公社的時候，長途汽車己經停在院子裡了，我把腳踏車鎖在公社的院子裡，買了票上車。車上人不多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子發動了，慢慢駛出公社，上了去縣城方向的公路。
不對……我是要回老家的，老家的方向是北邊，這車是往南邊開的。
我猛地站起來，走到司機旁邊，“師傅，這車是往哪點開的？”
“往縣城啊。”
“我要回老家，我買的是去北邊的票。”
司機看了我一眼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票根，遞給我，“你自家看看，你買的就是去縣城的票。”
我接過票，上面寫著“河江縣”。沒錯，我買的是回縣城的票，我糊塗了。我在公社買票的時候，腦子裡想的是回老家，嘴上說的卻是“河江縣”，我把老家和縣城搞混了。我站在車門口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到底下不下？”司機不耐煩了。
“不下”
我回到座位上，坐了下來。車子繼續往南邊開，窗外的甘蔗地一片接一片地往後跑。我看著窗外，手伸進口袋裡，摸著那封信。我爹在等我回去，可我的腳把我帶回了縣城的路上，我不是不想回去，是不敢回去……
我害怕回家看見我爹躺在床上，瘦得脫了相。我怕他在我面前咳出血來，對我說“山河，莫走了，留在家裡陪爹”，我更怕他講完這些之後，我還是要走。因為我知道，不管他病成什麼樣，我都會回到河江縣，繼續查巖溫，繼續追毒品，繼續幹那些不知道哪個時候是個頭的活。
我爹養了我二十一年，但我己經不屬於他了。我屬於這身警服，屬於這條邊境線，屬於那個永遠抓不完的毒販的世界。
我在車站門口站了十幾分鍾，然後去了郵局。我買了張信紙，借了支鋼筆，趴在郵局的櫃檯上寫信：“爹，你的信我收到了，我現在工作忙，走不開，不能回去看你。你好好的，聽醫生的話，把病治好，等我忙完了就回去看你，山河。”
寫完了，讀了一遍，又覺得太短了，太硬了，不像兒子跟爹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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