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蘭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老周讓我去車站接她，我騎著腳踏車，頂著大太陽，在長途汽車站門口等了半個小時，才看見一輛從省城來的班車晃晃悠悠地開進來。
車門開了，先下來幾個扛著編織袋的民工，又下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，最後下來一個年輕女人。
她穿著一件軍裝，扎著兩條辮子，揹著一個帆布挎包，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提包。不高，不矮，不胖，不瘦，皮膚白白的，五官算不上多好看，但很耐看，尤其是那雙眼睛，黑亮黑亮的。
她下車後站在車門口，西處看了看，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你是趙山河？”
“是我，你是張蘭？”
“對，”她走過來，把手裡的提包遞給我，“幫我拿一下。”
我接過提包，挺沉的，不知道里面裝了啥。她把帆布挎包背好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看著我。
“老周讓你來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。”
她側身坐在腳踏車後座上，一隻手扶著提包，一隻手抓著車座。我騎上車，往保衛組的方向走。
“你是公安學校畢業的？”我一邊騎車一邊問。
“嗯，省公安學校，七三年畢業的。分到省廳治安處，去年調到刑偵處。這次是借調到你們縣，搞情報分析。”
“你一個女的，咋個想起來幹這行？”
張蘭沒回答。
我等了一會兒，以為她沒聽見，正要再問，她開口了。
“你覺得女的不能幹這行？”
“不是不能……”我被噎了一下，“就是覺得這行苦，到處跑，有時候還危險，女的不太合適。”
“你見過幾個女的幹這行？”
“沒見過。”
“那你憑什麼覺得不合適？”
我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她說得對，我確實沒見過，確實不知道。我的“覺得”只是“覺得”，沒有任何根據。
張蘭在後面笑了一下，聲音不大，聽得出來不是嘲笑。
“你別多想，我不是針對你，這種話我聽多了。在學校的時候，有人跟我說女的幹不了刑偵。到了省廳，有人跟我說女的幹不了外勤。現在到了縣裡，你跟我說女的幹不了緝毒。反正不管我走到哪裡，都有人說女的幹不了這個幹不了那個。”
“那你咋個說的？”
“我啥都不說，幹出來了，他們自然就閉嘴了。”
我沒再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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