瘸三沒有家人。
老周託人去瘸三的老家打聽過。他老家在河江縣最北邊的一個山溝裡,爹媽早死了,有個哥哥,前幾年在礦上被石頭砸死了。嫂子改嫁了,帶著娃兒走了,沒人願意跟瘸三相認。
“他活著的時候沒人管,死了也沒人收。”老周說這句話的時候,嘴角的肌肉微微發抖。
辦喪事的錢是禁毒股的人湊的。趙立軍第一個掏的錢,然後是老周,然後是李衛國、王大壯,張蘭也掏了。我從枕頭底下的鐵盒子裡拿出立功發的那三百塊錢,抽了兩張,塞進了湊錢的信封裡。信封上用鉛筆寫著“瘸三”兩個字,字跡歪歪扭扭的。
錢湊好了,老周讓我去聯絡殯儀館。我去的時候,殯儀館的人問死者叫啥名字,我愣了一下,說“陳三”,姓陳的陳,一二三的三。我不知道瘸三的真名叫啥,興許老周知道,興許連老周也不知道。瘸三活著的時候沒人問過,死了也沒人知道。
喪事辦在殯儀館最小的那間告別廳裡。告別廳很小,只能站七八個人。沒有花圈,沒有輓聯,沒有哀樂。瘸三的遺體放在前面的一張鐵床上,穿著一身新衣服,是王大壯去供銷社買的,藍布中山裝,尺碼大了,袖口挽了一截,露出裡面灰白色的內襯。臉上化了妝,殯儀館的人給畫的,粉打得很厚,白得不自然,嘴唇上塗了一點紅像紙人。瘸三生前從來不穿這麼好的衣服。
禁毒股能來的人都來了。老周站在最前面,趙立軍在他旁邊,李衛國、王大壯、張蘭,還有幾個跟瘸三打過交道的隊員。大家站在那裡,沒人說話,也沒人主持啥儀式。就是站著,看著鐵床上那個穿著中山裝的瘸子。
站了大約五分鐘,老周走上前,把瘸三的衣服又整理了一遍。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,又把領子整了整,然後把瘸三交疊在胸前的手輕輕擺正。那兩隻手又瘦又黑,骨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,那是幾十年趕馬幫留下的痕跡,洗不掉的。
做完這些,老周退後一步,彎下腰,鞠了一躬——很深。我也跟著彎下腰。鞠躬的時候,我的臉幾乎碰到了膝蓋。
從殯儀館出來後,我們去了墓地。墓地選在曼蚌寨後山,瘸三爹媽的墳旁邊。這是他活著的時候就說過的、死了埋在他爹媽旁邊,不要墓碑,不要名字,不要讓人知道。
坑是寨子裡的民兵提前就挖好的。老周和我把瘸三的骨灰盒放進去,老周用鐵鍬鏟了第一鍬土,然後把鐵鍬遞給我,我一鍬一鍬地把土填回去。填平了,老周從腳邊撿了幾塊石頭,一塊一塊地壓在墳頭。石頭是在河灘上揀的,大大小小,形狀不一,壘在一起,這是寨子裡的規矩,新墳壓石,告訴路過的人這下面有人,別踩。
沒有墓碑,沒有名字。從遠處看,這就是山坡上一個不起眼的土包,跟周圍那些長滿了草的荒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老周在墳前蹲下來,手放在那堆石頭上,停了一會兒。
“瘸三,”他說,“你這條命,我記著。”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帶著甘蔗地裡腐爛葉子的味道。遠處的天邊有一群鳥在飛,黑壓壓的一片,一會兒排成人字,一會兒排成一字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山的那一邊。
我站在墳前,看著那堆新土和那幾塊石頭。瘸三這輩子,當過馬幫,當過毒販子,坐過牢,當過線人。他活著的時候沒啥人瞧得起他,死了也沒啥人記得他。但老週記著他。我也記著他。興許這就夠了。
我知道,瘸三隻是無數個線人中的一個。在這個邊境線上,在那些我們看得見和看不見的角落裡,還有多少像瘸三這樣的人在替我們賣命?他們拿的錢不多,冒的險不小,身份暴露了就是死路一條。死了以後連墓碑都不能有,名字更不能留。他們像影子一樣活在這個世界上,也像影子一樣消失。
“線人是用命在幫我們”,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天,怎麼都甩不掉。瘸三死的時候身上有三個彈孔,胸口兩個,頭上一發。他的血把河灘上的沙土染成了黑紅色。他幫我們破了巖溫的案子,然後他死了,死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,喉嚨被人割開了。
緝毒警的責任太重了。不是重在我們自己會受傷、會死,更是重在我們的每一條線索、每一次行動、每一個決定,連帶著別人的命。如果當初不是老周去找他當線人,他是不是現在還活著?
我不知道,也許有些問題,本來就沒有答案。太陽快落山了,光線從西邊斜射過來,把整個山坡染成了金色。
老周站起來,“走吧,天快黑了”。
我最後一個離開。走到山坡下面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座沒有墓碑的墳在暮色裡己經看不清了,只有那幾塊壓在上面的石頭還隱約可辨,在最後一抹餘暉裡發著暗沉沉的光。
瘸三。
你安息吧!你那份活,我們替你接著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