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25章 犧牲的第一人(1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案子破了以後,瘸三的訊息少了。

老周說這是好事,說明他暫時安全了。他的身份雖然沒有完全暴露,但巖溫的人己經知道有內鬼,只是不確定是哪個。瘸三躲了一段時間,老周幫他換了個住處,在縣城東邊一個偏僻的巷子裡,一間很小的屋子,沒有窗戶,白天也要開燈。瘸三不在乎,他說坐牢的時候住過比這更差的地方。他偶爾還幫我們做事,只是次數少了。老周說讓他在風頭上先避一避,不要輕舉妄動。瘸三答應得好好的。

一九七六年十月下旬的一個清晨,我記得很清楚,那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霧。邊境線上的霧,濃得像牛奶,幾步之外就啥都看不見。

有人在河灘上發現了瘸三。

發現他的人是河邊一個撈沙的老漢。老漢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裡撈沙,那天他像往常一樣扛著鐵鍬下了河灘,走了沒幾步,腳底下踩到了啥東西,軟軟的,低頭一看,是一隻人手。

老漢後來跟人說,他當時沒認出那是個死人,以為是哪個醉鬼躺在河灘上睡覺。他蹲下來想把人叫醒,手伸到一半,看見了那個人脖子上的傷口。傷口從左邊耳朵下面一首劃到右邊耳朵下面,整整齊齊的一道。血早就流乾了,傷口翻開,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東西,河灘上的沙土和乾涸的血混在一起,把那一片都染成了黑紅色。

老漢連滾帶爬地跑回了寨子,報了案。

老周接到訊息的時候,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。我正好在旁邊,親眼看見他的臉一點一點地變了顏色。他放下電話,在椅子上坐了好幾秒,一動沒動。

然後他站起來,抓起桌上的車鑰匙。

“走。”

一路上老周沒說話,開車的速度很快,快到有些嚇人。從縣城到河灘的路很爛,有幾次車子差點滑出路基。我坐在副駕駛座上,一隻手抓著扶手,一隻手撐在儀表臺上,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晃來晃去。

我不敢說話。

河灘上己經圍了不少人。有寨子裡的民兵,有過路的村民,還有幾個揹著書包上學的孩子。老周把車停在路邊,撥開人群走了進去。

瘸三仰面躺在河灘上,身體己經僵硬。他穿著一件舊棉襖,是入秋以後老周給他找的,棉襖的扣子系得好好的。臉朝著天,眼睛半睜著,兩隻眼睛己經灰了。

老周慢慢蹲了下來,看著瘸三的臉,看了很久、很久……

我站在他身後,不知道該幹啥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帶著腥味和潮溼的泥土味。

“山河,”老周終於開口了。

“在,”

“去車上拿條麻袋來。”

我轉身去車裡拿麻袋。走到車邊的時候,我的手在發抖,鑰匙捅了好幾次才把後備箱的鎖捅開。麻袋是平時裝裝備用的,粗麻布的,上面還沾著泥土。我拿起來,摺好,走過去。

老周己經把瘸三的身體放平了,一條腿因為瘸的緣故比另一條短了一截,腳踝向外翻著,即使在死後也沒能擺正。他把瘸三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,又把那件舊棉襖的領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脖子上的傷口。

然後他從我手裡接過麻袋,鋪在瘸三身邊,彎下腰,把他抱了起來。瘸三不重,他活著的時候就輕,死了更輕。老周把他抱在懷裡,一步一步地往車邊走。走得很慢,彷彿是怕顛著懷裡的人。瘸三的頭靠在老周的臂彎裡,半睜的眼睛朝著天,臉上啥表情都沒有。

周圍的人讓開了一條路,沒人說話。

我把後座車門開啟,老周把瘸三放在後座上,又從車上找了塊布蓋在他身上。他站在車門口,看了幾秒那塊布,然後關上了車門。

回到縣城,瘸三的遺體被送到了醫院太平間。老週一個人在太平間裡待了很久。我不知道他在裡面幹啥,也不敢進去看。

我在走廊裡等著。走廊的燈管壞了好幾根,光線昏暗。消毒水的氣味很濃,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門開了。老周走出來,眼睛紅紅的。

“走吧,”他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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