巖溫被押走的第三天，省廳的正式通報下來了。一份紅標頭檔案，蓋著省公安廳的大紅印章，由趙立軍從縣局領回來，在例會上當眾宣讀。檔案不長，“1975-1號專案”歷經一年偵查，共抓獲販毒嫌疑人十七名，繳獲海洛因十一公斤、鴉片二十三公斤，徹底摧毀了一個以境外毒販巖溫為首、長期盤踞在邊境地區的特大販毒網路。
讀到最後，檔案上列出了立功受獎人員的名單。老周榮立個人二等功，趙立軍、張蘭、李衛國和我榮立個人三等功，禁毒股集體嘉獎。
老周讀完了，把檔案放在桌上。辦公室裡很安靜，沒人說話，連咳嗽聲都沒有。
“這是省廳對我們這一年工作的肯定，但這個案子只是開了個頭。巖溫的上線和其他毒梟還在金三角，他們的毒品還在源源不斷的往這邊運。大家不要覺得立了功就可以歇一口氣了。”
散會以後，李衛國第一個走了。他走得很快，我追出去的時候，他己經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著了，手裡夾著一根菸，看著窗外的天。
我走過去，“衛國哥，不高興？”
他說：“高興，”可聲音裡聽不出一點高興的意思，“怎麼不高興？三等功，我從當兵到現在頭一回立功。”
“那你這是——”
“楊建國，”他只說了這三個字，然後狠狠地吸了一口煙。
我明白了。楊建國是他一個部隊出來的兄弟，因為收毒販的錢被開除了。李衛國心裡一首過不去這個坎。他覺得楊建國要是沒走那條路，今天也有可能站在這個立功的名單裡。
“他那個人，”李衛國把菸頭掐滅在窗臺上，“就是太孝順了。他弟弟生病，他媽跪在他面前哭，他受不了。”
“孝順不是犯罪的理由，”我說。
“我曉得 ”李衛國轉過身，看著我，“可我就是想不通。一個在部隊幹了西年、在公安幹了三年的人，咋就因為幾千塊錢把自己毀了？”
我不知道該咋回答，楊建國的案子己經結了，人被開除了，移交檢察院了，說啥都晚了。
李衛國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沒再說話，走了。我站在走廊裡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。
立功的訊息傳到老家，是我爹託人寫信來問的。他不曉得啥叫“三等功”，只曉得他兒子在縣裡幹了件好事，縣裡表揚了。信是村裡的會計代筆的，一共三句話：“山河，聽說你立功了，爹很高興。你在外面好好幹，不要掛念家裡，天冷了多穿衣服。”
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摺好，放進枕頭底下的鐵盒子裡。鐵盒子裡還有一塊高粱飴的糖紙和一張瘸三的照片，那張照片還是老周給我的，瘸三穿著破棉襖，叼著煙，站在一堵土牆前面。
立功的那幾天，局裡有人提議請客。李衛國說應該請，王大壯說應該喝一頓，老周沒吭聲。最後還是趙立軍發了話：該上班上班，該辦案辦案，誰要是因為立了功就飄了，趁早捲鋪蓋走人。
沒人再提請客的事了。
我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，一首沒有散。不是不高興，是高興不起來。
金三角罌粟還在開花，毒品還在往這邊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