巖溫的線索，從一九七五年秋天斷斷續續地查到一九七六年夏天，案子越挖越深，越挖越寬。巖溫罕被抓以後，開始還不肯開口，後來聽說巖溫在緬甸那邊的靠山出了事，他的態度就變了。
那是七月初的事。我跟著老周去提審巖溫罕，他坐在鐵椅子上，比以前瘦了一圈，下巴尖了，眼窩深了，眼神里那股倔勁兒己經沒了。
“我想通了，”他說，“巖溫在緬甸那邊得罪了人，聽說遭那邊的人追殺，躲到山裡去了。他自身都難保，更顧不上我。我替他扛不值。”
老周沒說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巖溫的上家，是金三角一個叫‘蘇老闆’的華人。蘇老闆手下有武裝，有個製毒工廠，巖溫的貨都是從他那兒拿的。蘇老闆的武裝據點在大其力以北的山裡，有百來號人，步槍、機槍、手榴彈都有。”
這是巖溫罕第一次提到“蘇老闆”這個名號。老周不動聲色，我在旁邊記錄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蘇老闆叫啥子名字？”
“莫得人曉得他真名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一條路，”巖溫罕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“除了陸路，他們還在試水路。湄公河那邊，用船運貨，量大，風險小。巖溫去年去寮國那邊看過航線，回來以後很興奮，講以後貨可以從水路上來，一次能運上百公斤。”
我把這些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。
那次提審之後，老周連續幾天沒怎麼睡覺。他把巖溫罕的口供和張蘭之前分析出來的情報放在一起對比，發現了一條之前沒注意到的線——巖溫雖然在境外，但他跟境內好幾個縣市的販毒網路都有聯絡，不僅僅是河江縣。臨滄、思茅、版納那邊都有他的下線，而這些下線之間並不認識，共同聯絡人就是巖溫。也就是說，只要抓了巖溫，他的整個網路就斷了。
可巖溫在境外，我們抓不到他。
沒想到機會來得比預想的快。
七月中旬，省廳傳來訊息：巖溫在緬甸那邊待不下去了，蘇老闆跟另一夥武裝火拼，吃了虧，地盤縮水，資金緊張。巖溫幫蘇老闆運的幾批貨在邊境上被截了，蘇老闆懷疑巖溫私吞，要找他算賬。巖溫在緬甸那邊沒了靠山，又被仇家追殺，唯一的出路就是潛回中國境內，投靠他在內地的某個下線。
“他一定會回來 ”老周在專案組會議上說，“他在外面待了十二年，所有的關係都在邊境這邊。回來的時間不會晚於這個月。”
趙立軍當即決定，加強邊境沿線的布控，特別是巖溫的老家曼蚌寨一帶。那裡他熟，他可能覺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。
七月二十日，我跟著老周和李衛國去了曼蚌寨，名義上是回訪村民，實際上是蹲守。老周在巖溫家老房子對面的山坡上選了一個位置，能看見整個寨子和進出的唯一一條土路。我們在那裡輪流盯著，白天不敢生火，啃幹饅頭，喝山泉水；夜裡不敢開燈，就著月光看。
蹲到第三天，李衛國先發現了異常。
“你們看，”他壓低聲音，指著寨子東邊那條土路，“那輛手扶拖拉機，今天上午來過一趟，現在又來了。”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一輛破舊的手扶拖拉機正突突突地沿著土路開過來，車斗裡裝著幾袋化肥，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。那人戴著一頂草帽，帽簷壓得很低，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中山裝，臉朝下，看不到面容。
拖拉機沒有開進寨子，在寨子外面的岔路口停了下來。司機跳下車，假裝檢查輪胎，眼睛卻不停往西周掃。副駕駛座上那個人沒有下車，一首低著頭。
老周舉起望遠鏡看了幾秒，放下，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“是他”他說。
“確定？”李衛國問。
“確定了，他右耳後面有道疤，巖溫罕交代過的。”
老周沒有馬上行動。他讓我們原地不動，自己貓著腰退到山坡後面，用電臺向局裡報告。
等了大約二十分鐘，拖拉機重新發動了，沒有進寨子，而是拐上了一條往山裡去的岔路。老周從山坡後面回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局裡同意了，邊防部隊己經在山那邊設了卡，我們從後面跟上去，莫驚動他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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