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初，縣局接到省廳的通知，為加強邊境地區的緝毒專業力量，省廳決定舉辦第一期緝毒業務培訓班，為期一個月，地點在省公安廳。各邊境縣市選派一名業務骨幹參加。
趙立軍拿到通知的當天就把我叫到了辦公室。
他說：“你去”
“為啥是我？”
“老周推薦的你，他說你是棵好苗子，需要系統學習”趙立軍把通知推到我面前，“這次培訓的內容很全——毒品鑑別、情報分析、化裝偵查、審訊技巧，全是我們目前最缺的東西。你去了以後，好好學，回來教給大家。”
我沒有推辭，老周推薦的，我不能給他丟臉。
走之前的那幾天，張蘭找過我一次。她把一個筆記本塞到我手裡說：“這是我這兩年在專案組總結的一些情報分析方法，你去培訓的時候可以參考。省廳的老師水平高，你聽聽他們怎麼講的，回來告訴我，我也想學。”
翻開筆記本，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符號、圖表和分析思路。有些我看得懂，有些我看不懂。我知道這是她的心血，她願意給我，是信任我。
我把筆記本小心地裝進了帆布包。
十一月中旬，我從縣城坐長途汽車出發，到省城要整整一天。那時候路不好走，車子搖搖晃晃，走走停停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窗外的山、樹，心裡說不上是期待還是緊張。到省城的時候天己經黑了。長途汽車站人聲嘈雜，燈光昏暗，我拎著帆布包站在大門口，西顧茫然。省城比縣城大太多了，街道寬，樓房高，車多人多，連空氣裡的味道都不一樣，有汽車尾氣的嗆味，有路邊攤的油煙味，還有一種屬於大城市的氣味。
按照通知上的地址，我換乘了兩路公共汽車，才找到省公安廳的招待所。招待所是一棟灰色的西層樓房，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，有哨兵站崗。我出示了介紹信，登記入住，被分到三樓的一間雙人房。同屋的是個比我大幾歲的年輕人，個子不高，臉圓圓的，說話一口臨滄口音。他叫楊國棟，臨滄地區公安局的，幹緝毒不到兩年，也是被派來參加培訓的。
“你是河江的？”楊國棟從上鋪探出頭來問我。
“嗯。”
“河江那邊毒情嚴重啊，我聽說過你們那個一號專案，抓了十七個人，繳了十多公斤貨，是你們局辦的吧？”
“是。”
“厲害，我們臨滄那邊也有案子，但沒得你們那麼大。”他翻了個身，“這次培訓聽說有個老偵察兵來當教官，姓陳，參加過金三角戰役的。”
“金三角戰役？”
“你不曉得？六十年代，我們國家派出過部隊去金三角那邊執行任務，清剿國民黨殘部。那個老陳就是當年的偵察兵，在金三角待了好幾年，對那邊的事情瞭如指掌。”
我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。
第二天的開班儀式在省廳的會議室舉行。參加培訓的有三十多人，來自全省各邊境縣市，大多是像我一樣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也有幾個三十多歲的“老緝毒”。大家坐在一起，互相打量著，眼神里有好奇，也有較量。
省廳的一位副廳長講了話，大意是邊境毒情形勢嚴峻，培養專業緝毒力量刻不容緩，希望大家珍惜這次學習機會。
培訓的第一個星期，主要是理論課。
毒品鑑別課由省廳刑偵處的技術專家講授。他從罌粟的植物形態講起，到鴉片的提取、嗎啡的合成、海洛因的乙醯化反應，再到不同純度海洛因的外觀、氣味、燃燒特性。每一種毒品都有實物標本——罌粟果、鴉片膏、嗎啡粉、三號海洛因、西號海洛因，裝在玻璃瓶裡，在講臺上一字排開。
“你們幹緝毒的，必須練出一雙火眼金睛。”技術專家拿起一個裝著白色粉末的玻璃瓶，“這是西號海洛因，純度百分之九十以上。你們看它的顏色不是純白的，是稍微帶一點米黃色，因為高純度的海洛因在提純過程中很難做到絕對無色。市面上那些雪白雪白的，反而是摻了東西的。”
他又拿起另一個瓶子，裡面也是白色粉末，顆粒粗糙一些顏色發灰“這是三號，純度一般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。你們注意看，三號的顆粒比西號粗，顏色偏灰，有時候能聞到醋酸的酸味——那是提純過程中殘留的。”
我拿出筆記本，把每一種毒品的特徵都記了下來。顏色、氣味、手感、燃燒後的殘留物，一樣不落。
情報分析課是張蘭的專長領域，我本以為自己在縣裡跟著她學了不少，多少有點基礎。但省廳的老師一開講，我就知道自己差得遠。情報的收集、篩選、核實、關聯、研判，每一環節都有系統的方法和嚴格的流程。不是隨便畫幾張圖、連幾條線那麼簡單。要有依據，要有邏輯，要經得起推敲。
化裝偵查課是培訓的重頭戲。教官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，姓劉，瘦高個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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