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訓的第二週，教官老陳來了。老陳全名陳德厚，五十三歲，幹了大半輩子偵察兵。他個子矮，瘦，背微微有些駝，穿著一件舊軍裝，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。走路不快、穩穩當當的，臉上很多褶子，眼睛也不大。他是我們培訓班的壓軸教官，講的是金三角的形勢。
老陳往講臺上一站，沒有稿子，粉筆都沒拿。他看了看我們，沉默幾秒後開口了。
“金三角，你們都曉得這個地方。但你們曉得它有多大嗎？”他自問自答，“十五萬平方公里，比你們在座任何一個縣都大十倍不止。三國交界，哪個都不管，哪個也管不了。”
他慢慢地在講臺上踱著步，給我們講六十年代的事情——他親自經歷過的、在金三角的那些年。
“一九六一年，我二十三歲，比你們在座的很多人都年輕。部隊抽調偵察兵組成了一支小分隊，進入金三角執行任務———清剿國民黨殘部。那些殘部是啥子人？是抗戰老兵，是黃埔軍校出來的軍官，是在緬甸戰場上跟日本人拼過刺刀的老兵油子。他們有文化、有戰術、有實戰經驗。你們以為他們好打？不好打。我們在明處，他們在暗處；我們對地形不熟，而他們在山裡轉了好幾年了。”
老陳停下來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鐵煙盒，取出一根菸，點上。煙霧在他面前散開，眼睛透過煙霧看著遠方，彷彿看見了二十年前的那片山林。
“我們小分隊十六個人，進去的時候整整齊齊的。三個月的任務結束，出來的只有九個。”
教室裡安靜極了。沒人動，沒人咳嗽，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。
老陳又吸了一口煙，慢慢吐出來。
“我不是跟你們訴苦。我是讓你們曉得，金三角不是你們在報告上看到的那幾個地名，不是地圖上的那幾個紅圈圈。那是真真切切的、要吃人的地方。你們現在面對的毒販子，有很多就是當年那些殘部帶出來的徒弟。手段、路子、規矩，都是一脈相承的。”
他彈了彈菸灰，“金三角的水深，我們這行是拿命在賭。你們在邊境上幹緝毒，遲早有一天，你們會發現，你們面對的不是幾個毒販子，是一個體系。有人種，有人熬，有人運，有人賣，有人拿槍保護這個鏈條。一環扣一環，你打掉一環，它馬上能補上一環。”
他把煙叼在嘴裡，雙手叉腰，歪著頭看著我們，“那我們咋個辦？不幹了？不行。正因為水深，才要有人去蹚。不蹚，它就越來越深，深到最後哪個都過不去。”
那天下午的課，老陳講了三個小時，沒有休息。講完了，我們才想起來外面天己經黑了。
下課以後，我沒有走。等其他學員都離開了，我走到講臺前面。
“陳教官。”
老陳正在收拾東西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是哪個縣的？”
“河江縣。”
“河江，”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，“那邊最近是不是破了個大案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參與了？”
“參與了，抓了巖溫。”
老陳把鐵煙盒收進口袋裡，上下打量了我一遍。
“巖溫，這個人我聽說過。蘇老闆的人？”
老陳點了點頭，沒說別的。他拎起那個舊帆布提包，往外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“小夥子，你在金三角那邊要是有啥搞不清楚的事，可以寫信問我。我在那邊還有些老關係。”
“謝謝陳教官。”
他擺了擺手，走了。腳步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，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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