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訓的第三週,化裝偵查課進入了實戰階段。前面的理論課講了三天,從身份設計到言談舉止,從心理建設到應急應變,每一節都是乾貨。劉教官講完基本原理之後,老陳又接著講了兩天的案例課。
老陳講案例跟別人不一樣。他不會把教案寫在紙上,他講的東西都在腦子裡。
“化裝偵查,最重要的不是穿啥子衣服、說啥子話”老陳那天下午站在講臺前,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,“最重要的是——你自己得信。你得先相信你自己就是那個人。你不信,別人更不信。”
他把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沒有點。
“我給你們講個事,”老陳說,“六三年,我在金三角那邊執行任務,化裝成一個緬甸的玉石商人。那時候我才二十多歲,年輕,皮膚白,一看就不像常年在礦上滾的人。我的教官跟我說,你不能演,你得是。你從今天起,就當自己真是個玉石商人。你去學玉石,學緬甸話,學商人走路的樣子、說話的腔調、點菸的手勢。你學得越像,活下來的機會越大。”
“我用了三個月,把翡翠的種、水、色學了個大概。至少能跟人擺談幾句,不至於一開口就露餡。”
“後來有一次,我在一個寨子裡跟人談‘生意’,對面坐著一個國民黨殘部的老兵,五十多歲,在金三角混了七八年。他看了我一眼,問我:‘老弟,你在哪個礦上幹過?’我說了我在緬甸學來的那個礦的名字。他又問:‘那個礦的老闆姓啥?’我說了。”
老陳停下來,把那根菸從左手換到右手。
“他問的每一個問題,我都答上來了。不是因為我會編,是因為我提前做了功課。那個礦的老闆姓啥子,礦上有多少人,每天出多少料,賣給哪個,我全都背下來了。那人沒有再問,跟我喝了杯茶,生意談成了。”
老陳把煙放在桌上,雙手撐在講臺邊沿。
“但我也見過失敗的。”
教室裡一下子安靜了,老陳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我們每一個人的臉。
“六五年,我在邊境上認識一個同行,姓沈,西川人,幹偵察兵出身,比我有經驗。有一次他去化裝偵查一個販毒窩點,扮成一個買貨的馬仔。他啥都準備好了(假身份、假通聯、假背景),但他搞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啥子事?”楊國棟忍不住問。
“語氣”老陳說,“他以前是幹部,說話習慣了帶命令的語氣。他自己不曉得,但別個聽得出來。一個馬仔,講話咋個會向領導下命令?毒販子當場就識破了他。”
老陳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他們把他綁在樹上,審了一整夜。他沒有出賣任何人,一個字都沒講。第二天早上,他們把他的喉嚨割了。”
“他的遺體是我們後來在河邊找到的。身上全是傷,手指頭被砸爛了,指甲被拔了——你能想到的、想不到的,他們都用上了。”
老陳把煙拿起來,又放下。
“所以你們要記住——化裝偵查,不是演戲。演戲演砸了,丟人是丟人,但不丟命。這個演砸了,你就莫得第二次機會了。”
那天下午的課,沒有人說話。下課以後,我一個人坐在教室裡,翻開筆記本,在上面寫了一行字:
“臥底者,置死地而後生。死地,不是嚇唬人的。”
接下來幾天的化裝偵查課,我們開始做模擬訓練。
劉教官給我們每個人發了一個假身份,要求在三天之內“成為這個人”。我分到的身份是:是一個虛構的名字,叫“王建國”,紅河州人,二十五歲,初中文化,以前在箇舊錫礦挖礦,後來因為打架被開除了,目前在邊境上做點“小生意”,主要是在緬甸那邊倒騰日用百貨。
劉教官給了我一張卡片,上面寫著“王建國”的基本資訊——出生年月、家庭住址、工作經歷、社會關係,甚至包括身上有沒有疤、左手還是右手受過傷這些細節。
“你們要把這個人的一切記住。”劉教官說,“三天後,老陳親自考你們。他會扮演毒販子,盤問你們。你們在他面前,就是你們扮演的那個人。你們不能說錯一個字。”
那三天,我把自己關在招待所的房間裡,對著鏡子練。
“我叫王建國,紅河州箇舊人,二十五歲。我以前在錫礦幹過,後來跟工頭打架,被開除了。現在在邊境上做點小生意,主要跑緬甸那邊,倒騰點衣服、肥皂、火柴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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