罌粟燒完了，但事情沒完。老周在芒冒寨子住了一夜，第二天又去了巖叫家，我跟著去的。巖叫家的房子是那種最普通的幹欄式竹樓，樓下圈著幾頭瘦豬，樓上住人。樓梯是竹子做的，踩上去吱呀吱呀響，有些地方己經斷了，用鐵絲綁著。
樓上三間房，正屋放著火塘和幾口鍋，裡屋是睡覺的地方。火塘裡的火早就滅了，灰燼冷冰冰的。灶臺上的鍋蓋掀開，裡面是半鍋稀飯，稀得能照見人影，上面浮著幾片野菜葉子。
巖叫的老婆坐在火塘邊，看見我們進來，沒有站起來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把臉轉向了一邊。她的眼睛紅紅的，臉上還有淚痕。手裡拿著一根竹竿，在地上劃來劃去。巖叫不在，他昨天傍晚就出門了，不知道去了哪裡，也許是不敢見我們，也許是去找人商量對策了。老周沒有找椅子坐，首接蹲在了火塘邊，我也跟著蹲下來。
“今年收成咋個樣？”老周用傣語問。
巖叫的老婆沒回答。她低頭撥弄著灰燼，撥了幾下，從灰燼裡扒拉出一個燒焦的紅薯，放在地上，用手拍了拍灰，掰成兩半，遞了一半給老周。
老周接過來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我也接過了她遞過來的另一半。紅薯燒得很焦，外面一層炭黑，裡面半生不熟，咬一口澀澀的，不甜。
“你家有幾畝地？”老周含著紅薯問。
“五畝，”巖叫的老婆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很啞，像是哭啞的。
“都種了啥子？”
“三畝種了苞谷，一畝種了水稻，那一片種了那個。”她沒說“罌粟”兩個字，只是用手往山那邊指了指。
“包穀收了多少？”
“幹包穀收了不到三百斤，”她說，“今年天旱，包穀沒長好，水稻收了百來斤，交了公糧，剩下的不夠半年吃。”
“所以你就種了那個？”
女人不說話了。
老周把手裡剩下的紅薯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曉得種那個是犯法的嗎？”
女人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“你曉得。”
“曉得，”她的聲音很小，小到幾乎聽不見。
“那你還種？”
女人抬起頭來，看著老周。她的眼睛紅了，但沒流眼淚。
“不種，吃哪樣？”
這句話說完，她用袖子捂住了臉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沒有哭出聲。
老周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站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過身來，看著巖叫的老婆，說了一句傣語。我聽不懂，但那個女人放下袖子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帶著“你說了算數嗎”的試探。
回去的路上，老周開著車，一句話沒說。車子顛簸著在山路上走，窗外是層層疊疊的山，山上是稀稀拉拉的玉米地，玉米稈枯黃枯黃的，稀稀拉拉地立在乾裂的土地上。
“山河，”老周忽然開口了，“你看見了嗎？”
“看見啥？”
“種罌粟的，不是有錢人，是窮人，最窮的那種。”老周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，“他們不是不曉得那是犯法，不是不曉得那東西害人，但是他們莫辦法。五畝地，種糧食，一年到頭吃不飽。種罌粟，一畝能頂上三畝糧食的錢。你說他們選哪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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