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5年的最後一天,縣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。
說是雪,其實是雨夾雪,細細碎碎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,把整個縣城弄得溼漉漉的。街上沒啥人,鋪面關了大半,只有國營飯店門口還亮著燈,門口的臺階上蹲著幾個等飯吃的鄉下人,縮著脖子,把手插在袖筒裡,我們加班,案子不等人,巖溫罕雖然抓了,但審訊不順利,這傢伙嘴硬得很,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。從抓進來的那天晚上開始,連著審了三天,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,“我不曉得”“我不清楚”“我就是個種地的”。
種地的?種地的能在地窖裡埋兩萬多塊錢?種地的能跟巖溫扯上關係?老周說不急,慢慢來,他不開口,總有開口的一天。但省廳那邊催得緊,一號專案的進展要按時彙報,這周的、上週的、下個月的,材料摞起來比磚頭還厚。
傍晚的時候,老周從辦公室出來,走到我們那屋,站在門口看了看。
“都別幹了,”他說,“今天過年,早點收工。”
李衛國頭都沒抬,“活沒幹完。”
“活永遠幹不完,走,去我那兒,我讓食堂留了菜。”
老周在保衛組樓後面有一間小屋,說是宿舍,其實就是一間放雜物的倉庫收拾出來的。一張單人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暖水瓶,幾個搪瓷缸子。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,地圖上扎著幾個紅頭針,是巖溫網路的重要節點。食堂留的菜不多,一盤炒白菜,一碗燉豆腐,還有一小碟鹹菜。老周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瓶白酒,商標都磨沒了,瓶口用蠟封著。
“二鍋頭?”李衛國湊過來看。
“不曉得,別個給的,說是酒。”老周用筷子撬開蠟封,拔掉瓶塞,一股辛辣的酒味冒了出來。
王大壯不曉得從哪兒弄來了幾個搪瓷缸子,老周挨個倒了點。酒不多,每人缸子裡淺淺一層,剛剛蓋住底。
“來,”老周舉起缸子,“敬大家!辛苦了”
“敬老!”李衛國說。
“敬專案組!”王大壯說。
我也舉起來,沒說話,跟他們碰了一下。搪瓷缸子碰在一起,發出悶悶的一聲響,酒在缸子裡晃了晃,濺出來幾滴,落在桌上。酒入口很辣,辣得嗓子眼發緊。我不太會喝酒,一杯下去,臉就紅了。李衛國倒是來勁,一口悶了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老周沒咋喝,端著缸子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己經黑了,雪還在下,細細碎碎的,在路燈的光裡飄著。
“老周”王大壯嘴裡嚼著白菜,含混不清地問,“你幹這行之前,是幹啥子的?”
老周沒馬上回答,他抿了一口酒,把缸子放下,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。
“當兵,”他說,“當了八年兵,轉業到的公安。”
“打過仗嗎?”
“打過,六二年,打過印度。”
李衛國抬頭看了老週一眼,六二年對印自衛反擊戰,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。
“六二年,”老周說,“我在炮兵部隊,在達旺那邊。那時候年輕,不怕死。炮一響,啥子都忘了,就只曉得裝彈、發射、裝彈、發射。打完仗回來,連長說,你小子命大,炮彈片從你耳朵邊飛過去,跟剃頭似的。”
老周摸了摸自己的右耳。我這才注意到,他的右耳後面有一道疤,不長,很深。
“轉業以後,分到公安。幹了幾年治安,六西年調到邊境,開始搞緝毒。”
“那時候毒品多嗎?”我問。
“不多,”老周搖了搖頭,“六幾年的時候,邊境上毒品還不算大問題。偶爾查到一起,也就是幾斤鴉片,小打小鬧。真正變嚴重,是七十年代以後。”
“為啥子?”
老周點了一根菸,吸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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