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走廊裡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像剛從水裡爬上來一樣。那種感覺很奇怪，明明只是坐在椅子上說了幾句話，卻比跑十公里還累。
考核結束以後，老陳把我叫到了他的宿舍。他的宿舍在招待所二樓，很小，很簡陋，床頭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。角落裡放著一箇舊皮箱，皮箱的扣子壞了，用麻繩綁著。
“坐，”老陳指了指床沿，自己坐在椅子上。
我掏出煙，遞給他一根。他接過去，夾在耳朵上。
“趙山河，”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。
“在”
“你曉得我為啥子把你喊來嗎？”
“不曉得。”
老陳把那根菸從耳朵上取下來，在指間轉了轉。
“我今天考了你二十分鐘。你前面的五個人，最長的撐了八分鐘。你曉得你跟他們有啥子不一樣？”
“不曉得。”
“你會怕，”老陳說，“你從頭到尾都在怕。這個不是演的，你是真的在怕。你在怕被我識破，怕答錯問題，怕露出馬腳。這種怕，不是壞事。恰恰是這個怕，讓你活下來了。”
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。我確實怕，從進那個教室之前就開始怕了。怕自己說錯一個字，怕被老陳識破，怕對不起老周的推薦，怕給河江丟人。我的怕寫在了臉上，裝不出來。
“你前面的那幾個人，有的是真的不怕。不是他們膽子大，而是他們不曉得這事的兇險。有的是裝的，假裝不怕。你不一樣，你是真的怕，不過你沒有被這個怕壓垮。你怕，但你還在動腦筋，還在想辦法，還在一條一條地回答問題，這就對了。”
老陳把煙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
“我幹了一輩子偵察兵，化裝偵查做過不曉得多少次。每一次，我都怕。怕自己說錯話，怕對方認出我來，怕回不來。這個怕，是讓你活著的東西。你越怕，就越小心；越小心，就越安全。”
他又吸了一口煙，把煙霧慢慢地吐出來。
“你小子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。”
這句話從老陳嘴裡說出來，跟別人的誇獎不一樣。他不是在鼓勵我，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就像他說“金三角十五萬平方公里”一樣，不帶感情，不帶誇張，就是告訴你，事情是這樣的。
我張了張嘴，想說“謝謝教官”，又覺得太輕了，嚥了回去。
“陳教官，”我說，“您剛才那條‘在礦上幹過的不會抽菸’的陷阱，我差點掉進去。”
“你是掉進去了，但你爬出來了。你能在兩秒鐘之內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，而且那個解釋說得通——‘省錢’，這是礦上下來的人會講的話。你要是跟我講‘戒了，對身體不好’，那我就曉得你在扯謊。礦上那種地方，哪個在乎對身體好不好？”
我沉默了。
“記住今天這種感覺，”老陳把菸頭掐滅，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以後你要是真的去臥底，這種感覺會天天跟著你。你莫辦法把它趕走，但你可以學會跟它共存。”
“共存？”
“對。怕歸怕，活歸活。該怕的怕，該乾的幹。”
我站起來，跟老陳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瘦、很有力，骨節硌著我的手心，微微發疼。
從老陳宿舍出來，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。天己經黑了，我摸了摸後背，汗己經幹了，可那股涼意還在一絲一絲地往外滲。老陳說，我跟這個怕是共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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