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七年一月中旬，王德勝告訴我，他的“老闆”要見我。
“老闆從那邊過來了，想看看你。”王德勝在招待所的房間裡抽著煙，語氣很隨意，眼睛一首在觀察我的反應。“你講話注意點，老闆這個人，脾氣不太好。”
“你老闆是哪個？”
“你見了就曉得了。”
他從床底下拿出一包，從裡面拿出一件灰色的新夾克扔給我：“換上，你這身打扮窮酸樣。以後在道上混，不能穿得太寒磣。”
夾克料子不錯，我當著王德勝的面換上了，對著鏡子看了看。王德勝上下打量了一遍，把領子幫我翻好，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，點了點頭，又從提包裡掏出一個棕色的皮包，塞到我手裡。
“這裡面是你的貨。”
“啥子貨？”
“給你撐門面的。做生意的，不能空著手去見老闆。”
他沒有告訴我老闆是誰，也沒有說在哪裡見。他只讓我跟著他走。
天黑以後，他帶我出了縣城，在城東公路邊上了一輛藍色的小貨車。車廂上蓋著帆布，車牌被泥糊住了，看不清楚。司機是個年輕人，沒說話，連頭都沒回。我坐在車斗裡，帆布棚把外面的光線擋得嚴嚴實實。我看不見路，只能憑身體感覺判斷方向——車先是往東，然後往南，然後開始上山，路越來越顛，越來越窄。
搖晃了很久，車子終於停了。我掀開帆布跳下車，眼前是一片我從未到過的山區。黑暗中只能看見山的輪廓，空氣中一股樹葉和泥土的味道。王德勝帶我走進一個不大的寨子。寨子裡竹樓歪歪斜斜地散落在山坡上，沒有燈光黑漆漆的。有幾間房子的屋頂用塑膠布蓋著，風一吹，塑膠布嘩嘩地響。
最裡面的一棟竹樓亮著燈。門口站著兩個人，大概二十幾歲，穿著軍綠色上衣，腰裡彆著刀。他們看見王德勝，點了點頭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把我從頭到腳颳了一遍，然後讓開了門口。
一個人坐在竹桌後面。西十來歲，高大，國字臉，皮膚黑糙，鼻樑高，嘴唇緊抿。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，沒係扣子，露出裡面的灰色高領毛衣，他的頭髮剃得很短。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，大表盤，軍用的那種。整個人坐在那裡，這就是王德勝說的“老闆”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從頭到腳，從腳到頭，衣服、皮包、手指、眼神，一樣一樣地掃過。
“坐。”他沒有指具體的位置，只丟出這麼一個字。
我在他對面坐下來。竹椅矮，坐下來以後比他低一頭。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“下馬威”——從進寨子的時候門口那兩個人搜身的架勢，再到竹樓裡壓迫得人喘不過來的那種安靜。每一步都被設計過，每一處都是試探。
“王德勝說你在供銷社幹過？在哪個供銷社？”
“城關鎮的。”
“幹了多久？”
“一年多。”
“進去之前呢？”
這是最關鍵的。每一個字都要答對。
“坐過牢。”
張老大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：“在哪裡？”
“在紅河州。走私，手錶和的確良布。從緬甸那邊帶過來，賣了分錢。不好分，吵起來了，被公安抓了。”
“判了多久？”
“一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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