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老家回來的第三天，老周把一份新的戶口本和身份證放在我面前。我翻開戶口本，戶主那一欄寫著“陳德厚”，住址是元陽縣逢春嶺公社光輝大隊。我的名字在第二頁：“陳志遠，男，漢族，一九五三年六月生，元陽縣人，初小文化，無業。”身份證是一張硬紙卡片，正面貼著我的照片，照片上的我穿著白色海魂衫，頭髮比現在長，表情木訥，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。照片是省廳的人做的，底片在暗房裡做了技術處理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正式叫陳志遠。”老周把戶口本和身份證推到我面前，“你的檔案、案底、戶口底冊，全部己經在省廳和元陽縣公安局備了案。就算託關係去查，也只能查到這些。”
“還有一樣東西。”老周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，是判決書的影印件。紅河州元陽縣人民法院一九七西年刑字第47號判決書：“被告人陳志遠，男，二十一歲，元陽縣人。因走私罪，判處有期徒刑一年，刑期自一九七西年三月至一九七五年三月。”上面蓋著大紅印章。
“陳志遠的犯罪記錄、服刑檔案、釋放證明，全在這裡。王德勝要是想看，你隨時可以拿給他。但不能主動拿出來，要等他問。他問你要的時候，你裝作不情願——坐過牢不是啥光彩的事，哪個願意拿出來給人看？”
我點了點頭，把這些東西收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，放進了帆布包最裡層。
老周沉默了。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，又放下了。趙立軍站在窗邊，背對著我們。
“山河，”趙立軍轉過身來，叫的是我的真名，“從明天開始，這個名字就只在這間屋子裡叫了。出了這個門，你是陳志遠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李衛國是當天晚上知道的。老周跟他談了話。說了什麼，我不清楚。但李衛國從老周辦公室出來的時候，臉色很沉，一言不發。回到宿舍，他一屁股坐在床上，從枕頭底下摸出煙，叼了一根在嘴裡，打火機打了三下才打著。
“山河。”他吐了口煙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去多久？”
“不曉得。”
“能不去嗎？”
我搖了搖頭。
“你那個新名字，叫啥？”
“陳志遠。”
“陳志遠。”他嘴角一撇“那我以後叫你啥子？趙山河？陳志遠？”
“在外面叫陳志遠，在這屋裡還叫趙山河。”
李衛國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，煙霧模糊了他的臉。
“你這個人的毛病就是——到哪都能混得像自己人。在榔樹溝，你像個農民；在縣裡，你像個警察；去省城培訓一個月，你像半個偵察兵；現在要去毒販子那邊了，你又要變成他們那樣。你這不叫趙山河，你這叫變色龍。”
“變色龍？”
“對，變色龍。”李衛國把菸頭彈進地上的鐵皮罐子裡“到了哪兒就變啥子色。衣服一變，臉一變，連名字都變了。你不是變色龍哪個是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然後低聲重複了一遍。
他看著我的表情，從嘴角擠出來的那點嘲諷也慢慢收了回去。他又抽出一根菸，這次沒點。
“山河，”他的聲音低了“你要是回不來了——”
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“我是說萬一。”他把煙放在桌上，看了我一眼，又把目光移開了，“你要是回不來了，你爹那邊，我和老周替你照應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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