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身份的事定下來以後，老周讓我回老家一趟。
“你這一去，不曉得哪個時候才能回來。”老周站在辦公室視窗，背對著我，“去看看你爹，跟他說說話。但不能告訴他你要幹啥子，啥子都不要說。”
我沒有馬上動身。我怕看見我爹的時候，編不出一個能騙過他的謊話。他是老實人，但不傻。一個在供銷社幹臨時工的年輕人，大老遠從河江縣跑回老家，跟爹說“我來看你”——你讓他咋辦？他信還是不信？
老周說啥都不要說，就是最好的保護。知道的越少越安全，線人和親人都是這樣。
從縣城到老家，早上六點多出發，晚上才到。遠遠就望見村口那棵老槐樹，樹枝光禿禿的。
站在灶房門口看見我爹正在做飯。鍋蓋一掀，熱氣一下子冒了出來，白茫茫的，整個灶房的屋頂都被霧氣填滿了，嗆人的柴火味猛地撲了滿懷，帶著松脂燃燒後特有的焦香。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，一明一暗的。
“爹。”
我爹轉過身來。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，棉襖外面的罩衫袖口磨脫了線，手上的鍋鏟還在往下滴湯。他看見我，愣了一愣，沒說話，把鍋鏟往鍋裡一擱，走過來，在我胳膊上重重的捏了一把，像是確認我是不是真的站在他面前。
他說：“回來了？”
“嗯，回來了。”
他沒再說其他的，我知道他心裡是高興的。他轉過身去，又拿起鍋鏟攪鍋裡的東西。我湊過去看，是一鍋菜粥，放了南瓜和紅薯，這就是他的晚飯。我從灶房門口的菜籃子裡摸出兩個雞蛋——是自己家養的雞下的，雞蛋還沾著草屑和雞糞。把雞蛋打進鍋裡，用筷子攪了攪，蛋花在菜粥裡散開，黃燦燦的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沒阻止我。吃飯的時候，我們坐在灶房的矮桌邊。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，小小的火苗只夠照亮桌面的範圍。我爹把鹹菜碟推到我面前，又把蛋花多的那碗粥推給我。
“你在縣裡，幹啥活兒？”他喝了一口粥，忽然問。
“供銷社。”
“供銷裡幹啥子的？”
“庫管，管倉庫的，清點貨物，登記進出的貨品。”
“賺幾多錢？”
“三十多塊。”
他繼續喝粥。
“爹，你身體好點了沒得？”
他聲音很輕：“好了，沒得啥子問題。”“你寄回來的錢收到了。”
他去灶臺後麵碗櫃裡摸出一個玻璃瓶。裝過罐頭的那種瓶子，瓶蓋擰了半天才擰開。顏色發紅，是自己泡的酒。
他倒了一小杯，抿了一口，然後把杯子遞給我。
“你也喝點。”
“我不大會喝酒。”
他把杯子往我這邊推了推“喝點，熱和。”
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酒辣，又苦又澀，一口嚥下去了。
“山河。”我爹忽然叫了我一聲。
“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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