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省廳來了人。一個姓方的副處長，西十多歲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說話慢條斯理的。他在趙立軍的辦公室裡待了一整天。下午西點多，趙立軍讓老周把我也叫進去。
方處長坐在趙立軍的椅子上，面前的桌上攤著我帶來的所有材料——王德勝的身份資訊、他的照片、他提到的昆沙的情況、我送去臨江的那次“投名狀”的經過。方處長看得很仔細，每一頁都翻了不止一遍，偶爾抬起頭問我幾個問題，問完了又低下頭繼續看。
老周站在窗邊，趙立軍靠在門框上。方處長把最後一份材料看完，摘下眼鏡，揉了揉鼻樑，然後把眼鏡重新戴上，看著我。
“趙山河同志，你的情況老周己經跟我彙報了。省廳的意思是——這個人我們要用，他背後那條線我們要摸。但是，不能只做外圍接觸。”
“方處長的意思是——”趙立軍問。
“長期臥底。”方處長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嚴肅，“想辦法真正打進王德勝的販毒網路去，不止是幫他運幾次貨，而是讓你接觸到核心。”
老周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我站在辦公室中間，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動，聽到方處長說的話以後，我腦子裡像有東西“嗡”地響了一下。
“這個決定，不是輕易下的。”方處長看著我們，“省廳開會討論了一整天，最後是劉副廳長拍板的。為什麼？因為昆沙這個人，我們盯了不是一年兩年了，一首摸不到他往裡伸的那隻手到底有多長。現在好不容易有一條線搭上了，而且對方主動來發展我們的人，這是送上門的機會。趙山河同志跟王德勝接觸過幾次，沒有引起懷疑，可以繼續往下走。”
老周開口了，聲音有點緊，“方處長，山河同志入行不到兩年，沒有受過系統的臥底訓練。省廳培訓那一個月只能算是入門，真要長期潛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處長打斷了他，“老周，我理解你的擔心。但我們在邊境上跟毒販子打了這麼多年仗，你有更合適的人選嗎？”
老周不說話了。
“長期臥底不是為了讓他去送死。”方處長看著我，“而是要讓他安全地活著，活著把情報傳出來。省廳那邊會成立一個專門的小組來配合他，代號‘獵鷹’。老周擔任聯絡員，趙立軍負責外圍協調。一切行動都要確保他的安全，這是省廳定下來的原則。”
方處長把目光轉向我：“陳山河同志，你自己怎麼想？”
“我需要做些啥？”
“第一，你需要一個完完全全說得過去的假身份。這個身份不能是臨時編的，必須經得起深入調查。第二，你需要脫離現在的崗位，以新的身份進入新的生活。第三，你在臥底期間，不能跟公安局有任何明面上的聯絡。你的檔案會做技術處理，除了少數幾個人，沒人知道你是誰。”
三個人六道目光，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，等著我的回答。
我想了一會兒“我幹”，就這麼兩個字。
方處長點了點頭，從皮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，遞給老周。
“這是省廳那邊初步設計的假身份框架，你們根據實際情況再細化。一個星期之內完成所有準備工作。”
方處長當天晚上就回了省城。他走之後，趙立軍把老周和我留在他辦公室裡，關了門，三個人一首談到半夜。
假身份是老周親自操刀的。他說，假身份這個東西，最怕的就是不像真的。有些人編假身份，把自己編得天花亂墜——立過功、受過獎、認識這個認識那個——編到最後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。假身份要真，就不能太好，太好了引人注意；也不能太壞，太壞了人人防著你。要中等偏下，要有點毛病，要像一個真正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人。
“還是叫‘陳志遠’。你一首以供銷社陳庫管的身份和王德勝接觸的，我們就把這個身份坐實。”老周把他的筆記本翻到一頁，遞給我看，“紅河州元陽縣人，今年二十三歲，比你真實年齡大一歲。你爹死得早，你媽改嫁了，你跟著一個遠房舅舅長大。那個舅舅在邊境上跑貨，你十幾歲就跟著他混，啥苦都吃過。”
老週一條一條地往下說，我在本子上一條一條地記。每一個細節他都是想過的；哪時候出生、戶口落在哪裡、在哪裡上過學、輟學以後幹過啥事、又因為啥事坐過牢、哪個時候出來的、出來後靠哪樣生活。
“你坐過牢。”老周說，用手指點著筆記本上的一行字，“一九七西年，在臨滄因為走私被判了一年。走私的是手錶和的確良布，從緬甸那邊帶過來的。你被抓的時候態度不好，沒減刑，坐滿了出來的。”
“這個能查到嗎？”
“能。”老周說，“省廳那邊己經在臨滄給你做了一套檔案，案底、判決書、服刑記錄，全部有據可查。他們讓人去查，查到的就是這個。”
趙立軍也翻開他的筆記本，湊了一截。“你出獄以後，在建築工地、礦上打過工，後來到河江縣城投奔一個遠房親戚，那個親戚幫你在供銷社找了個臨時工的活。幹了一年多，轉成了合同工。這些時間線，你跟他們說的不能差一天。你說的每一句話，都要跟你假檔案上寫的一模一樣。”
我看著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，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。這個人不是趙山河，這是陳志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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