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老周把情況向趙立軍作了彙報。趙立軍聽完，沒有馬上表態。他坐在辦公桌後面，翻著一個黑皮筆記本，翻到中間某一頁停下來。
他說：“昆沙這個人，省廳那邊有資料。”
他把筆記本上的一頁給我們看。上面記著昆沙的基本情況：一九三三年出生，緬甸撣邦人，有中國血統，有個中國名字叫張奇夫。二十歲時繼承土司職位，開始建立私人武裝。六十年代投靠緬甸軍政府，被任命為地方自衛隊指揮官。一九六九年被緬甸政府誘捕，關押五年，一九七西年獲釋，重回金三角。
“這個人很不簡單。”趙立軍合上筆記本，“他是國民黨殘部帶出來的。那批人——國民黨第八軍、第二十六軍的殘部，五十年代從雲南敗退到緬甸，後來流落到金三角。那些人打過仗，有軍事素養，治軍很有一套。昆沙從他們那裡學到不少東西。”
“所以他的武裝力量很強？”我問。
“強。”趙立軍說，“跟其他毒販不是一個量級的。他手下的部隊是正規化訓練過的，有美國、蘇聯的武器，甚至還有地對空導彈。曾經最鼎盛的時候，他的兵力有好幾萬人，控制了金三角百分之七十的毒品貿易。”
“百分之七十？”我沒想到這個數字這麼大。
“沒錯。他是金三角最大的毒梟之一，他的海洛因銷往全世界。美國那邊的海洛因，有很大一部分是從他這裡出去的。”趙立軍站起來，走到牆邊的大地圖前，用手在金三角那一片畫了一個大圈。“他的地盤不在我們邊境對面，主要在緬甸撣邦，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。但是他的毒品網路，觸角伸得很長。他手下有專門的代理人，負責不同方向的生意。王德勝說的那個‘老闆’，很可能就是昆沙的代理人之一，負責往中國方向運貨的。”
老周皺著眉頭，把趙立軍的話消化了一下。“如果真是這樣，那我們面對的這個販毒網路，規模可能比巖溫的大得多。巖溫只是一個下線。昆沙的毒品王國，我們在邊境上看到的，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趙立軍點了點頭。
“‘1975-1號專案’抓了十七個人，繳了十一公斤海洛因，我們現在知道，這只是昆沙販毒網路在中國邊境的一個小分支。要徹底打掉這條線，可能要動到省廳甚至公安部級別的力量。但是——昆沙這個人，背景複雜。他不光是毒販，還有政治身份。六十年代他在緬甸政府當過自衛隊指揮官，八十年代後期他還成立過‘撣邦共和國’，自任總統。他在撣邦人裡有不少支持者，緬甸政府多次圍剿都沒能徹底消滅他的勢力。”
那天下午，趙立軍讓張蘭把能找到的關於昆沙的資料全部整理出來。張蘭跑了一下午，從局裡的檔案室、從老周的私人筆記本、從趙立軍那裡收集來所有與昆沙有關的情報，攤了一桌子。
傍晚的時候，她把整理好的材料拿給我看。昆沙的生平、軍事力量、販毒網路、製毒工廠的位置、主要代理人的名單中有些是確鑿的，有些只是傳聞，有些是分析推斷。在名單中我看到一個叫‘張老大’的雲南人，他跟蘇老闆不同。張老大是六十年代跑出去的，以前是國民黨殘部，在金三角混了十幾年，這個人心狠手辣，我看著那份材料，越看越心驚。
昆沙控制的毒品貿易，以海洛因為主。他的製毒工廠在金三角腹地，原料從自己控制的罌粟田裡來，加工成海洛因後，透過各條路線運往世界各地。蘇老闆是昆沙往中國方向的代理人之一。巖溫是蘇老闆的一個下線，蘇老闆這條線出事以後，昆沙讓張老大接手了這條線。現在巖溫被抓了，他們需要找新的下線來填補這個空缺，王德勝物色上了我。
晚上我在宿舍裡又把那幾頁材料看了好幾遍。昆沙，這個名字從今天起，記住這個人是誰——他是金三角的大毒梟，是全世界海洛因供應線上的一個關鍵節點，是這個販毒網路的源頭。我們在邊境上抓的巖溫、巖溫罕、劉麻子，都只是他這張大網上的小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