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大沒有讓我走,他帶我去了寨子後面。王德勝被留在樓上,走的時候張老大看了他一眼,什麼話都沒說,他就乖乖地沒跟來。
寨子後面的山坡上有一片竹林。中間有一塊空地,鋪著塑膠布和油毛氈,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。
地上堆著東西。麻袋、鐵皮桶、塑膠壺、橡膠管、玻璃燒杯、蓋著溼布的搪瓷托盤。搪瓷托盤上的溼布被揭開一角,白色的粉末在晨光下反射出細膩的光澤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澀的氣味,是乙酸酐的味道,混著刺鼻的丙酮味。這是化學品的酸味,從鼻子裡鑽進去,沿著喉嚨往下走,在胸腔裡攪了一陣,讓人沒來由地想幹嘔。我在省廳培訓的時候聞過,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張老大站在棚子門口,沒有進去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雙手套,扔給我。
“幫忙。”
兩個字——命令式,沒有商量的餘地。他讓我幹活,搬麻袋、蓋塑膠布、分裝白色粉末、把玻璃燒杯裡還沒幹透的殘留物倒進回收桶。棚子裡還有兩個人,低著頭幹自己的活,誰也沒有看我,也沒有跟我說話。我感覺得到他們在看我,從餘光、從每一個不經意的轉頭和側身,從西面八方織過來,把我裹在中間。
這是考驗。不是說說而己,你得幹活、得親自讓那些白色粉沫沾到你的手上。我在棚子裡幹了兩個多小時,麻袋搬了十幾袋,分裝的白色粉末少說也有好幾公斤。棚子裡的氣溫比外面高了不止十度,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,流進眼睛裡,澀得睜不開眼。那幾個人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,盯得人渾身不自在。
幹完活,張老大在棚子外面的竹椅上坐著,面前擺了一碗茶。他看著我從棚子裡出來,沒有說話,把茶碗往我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你那個舅舅,在金三角的時候,跟我的人做過生意。他對你不錯,把你拉扯大,還教了你不少東西……你是他教的?”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手上應該不潮。”
這是行話。意思是手上有過活。
“以前跟著他跑過幾趟小買賣。坐牢以後就不幹了,進了供銷社又安穩了一年多,安穩日子過夠了,還是想出來跑跑。”
張老大沒有繼續再問。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朝寨子前面的方向擺了擺手。
“你去吧。”
我在寨子外面找到了王德勝。他蹲在路邊抽菸,看見我過來,站起來打量了我一遍,目光在我那件灰色夾克的領口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“老闆跟你說啥子了?”
“沒說啥子。”
王德勝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後面,兩個人沿著窄窄的山路往山下走。路很陡,碎石子在腳底下滾來滾去,好幾次差點滑倒。走了十幾步,王德勝忽然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。
“陳志遠,老闆能留你過夜,能讓你碰貨,說明他認可你了。你小子,這一步上來了。”
上來了。可我自己知道,我不是上來了,我是進去了。那一步邁出去,就回不了頭了,運了貨、見了貨、經了手、沾了粉的那個人。那個人不能再回供銷社當庫管員,不能再坐在工農兵飯店的包間裡跟王德勝喝酒,我只能往前走。
回到縣城己是深夜,我躺在床上,把兩隻手舉到眼前。手掌己經洗乾淨了,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白。我把指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那股酸澀的氣味像長在了皮膚裡,怎麼都洗不掉。
我閉上眼睛,手垂了下去,搭在床沿外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