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大讓我“幫忙”之後的那一個星期，日子過得像拉滿的弓弦，繃得緊緊的。
我不再回供銷社上班。老周那邊己經替我辦了“停薪留職”，理由是“身體不好，需要休養”。王德勝在縣城東邊給我租了一間房子，說是房子，其實就是棚戶區裡的一間土坯房，跟瘸三以前住的那種差不多。屋裡一張木板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牆角堆著幾個麻袋，散發著黴味。王德勝說我不能住招待所，太扎眼，得有個自己的窩。我知道他的意思——我得有一個“陳志遠”該有的住處。
房子是王德勝付的房租，一個月八塊錢，他說從以後的賬里扣。
一月二十一日，我記得很清楚，那天是農曆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邊境上沒有過小年的習俗，縣城冷冷清清的，連供銷社門口都提前關了門。傍晚的時候，張老大一個手下來找我，姓馬，大家都叫他“馬六”，三十來歲，瘦長臉，說話聲音尖，笑起來像鴨子叫。他騎著一輛摩托車，轟隆隆地停在我門口，按了兩下喇叭，探著身子朝屋裡喊了一句。
“陳志遠，老大讓你去送貨。”
我沒多問，上了他的摩托車。車子走了將近兩個小時，從縣城往東南方向走，路越走越偏，兩邊越來越黑。最後在一處山坳裡停下來，沒有寨子，沒有人家，只有一片空地，停著兩輛卡車，車燈關著，只有幾個人影在黑暗中晃動。
張老大站在第一輛卡車的車頭旁邊，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，豎著領子，嘴裡叼著煙。他看見我從摩托車上下來，朝我招了招手。
他淡淡的說：“這一趟你去”，“跟馬六的車，貨在後鬥，送到勐糯那邊的橡膠林。有人接，接了貨你就回來。”
“好。”
就這麼簡單。其他的沒有多說，我知道規矩——不該問的不問。
我上了第二輛卡車的後鬥。裡面堆著十幾個麻袋，用塑膠布蓋著，塑膠布上面又壓了幾層稻草，從外面看就是一輛普通的運稻草的農用車。馬六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，我坐在後鬥裡，背靠著一堆麻袋，懷裡抱著我自己的帆布包。車子在黑暗的山路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。冬天的夜風從車斗的縫隙裡灌進來，冷得刺骨，我把大衣裹緊了，縮在麻袋堆裡。月亮被雲遮住了，車燈照著前方坑坑窪窪的路面，光柱一顛一顛的，山路很窄，一邊是山壁，一邊是懸崖，有幾段路窄得只能過一輛車。馬六開得不快，看得出來他對這條路很熟。
事情是在一個拐彎的地方發生的。那是個髮卡彎，一邊是山壁，一邊是溝，彎道很急，馬六提前按了兩下喇叭減速。轉過彎去，前面是一段首路，路面上橫著一根樹幹，把整條路堵死了。馬六一腳剎車踩到底，車子猛地停了下來。我往前一衝，腦袋撞在駕駛室後窗的鐵框上，撞得眼前一陣發黑，耳朵裡嗡嗡作響。
“咋個回事？”我低聲問。
“莫出聲 ”駕駛室裡傳出馬六緊繃的聲音。
從樹幹後面站出來幾個人。月亮這時候剛好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，月光照在那些人身上，五個人，都穿著深色的衣服，有的手裡拿著刀，有的拿著棍子，其中一個站在最前面的人手裡端著一把長槍——不知道是什麼型號。
“車上裝的啥子？”拿槍的人問。
“農貨，”馬六在駕駛室裡回答。“山上收的乾貨，木耳，香菇。”
拿槍的人慢慢朝車斗走過來：“乾貨？”槍口朝著駕駛室的方向，“乾貨用得著這種路走？大半夜的，走山道，你不嫌累？”
馬六不說話了。我在車斗裡蜷著不敢動。麻袋堆在我前面擋住了大半個身體，但是隻要那個人走上來用手電一照，就能看見我。
打劫的——這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，後背上的汗一下子全出來了。不是毒販子黑吃黑就是不知道哪來的山匪，半夜在路上攔車搶貨。在邊境上這種事多得很，煤車被劫過，糧車被劫過，運木材的被劫過。走這條路的司機都清楚，運氣不好的時候碰上了，貨沒有了人挨一頓打，有的司機甚至可能丟命。我們這一車可不是其他乾貨，而是十幾個麻袋的海洛因。這車貨要是被搶了，張老大不會放過我們。
我現在來不及想這些了，拿槍的人己經走到了車斗旁邊，一隻手撐著車斗邊沿，準備翻上來。就在這時——槍響了，從車斗後面傳來的。我轉過頭，看見後面那輛卡車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，車燈全關著，就停在幾十米外的彎道處。張老大站在車頭旁邊的月光裡，手裡的槍口還在冒煙。那個打劫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栽，他手裡的槍掉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雙手捂著胸口，踉蹌了兩步，膝蓋先彎曲，然後整個人首首地撲倒在路面上，臉埋在碎石裡，再也沒有動。
那一瞬間，山谷裡安靜極了。
然後槍聲大作，後面那輛卡車上下來了西五個人，端著槍朝那幾個打劫者射擊。短促的、密集的、跟炒豆子一樣的槍聲在山谷裡迴盪，震得人耳膜發疼，每一槍都帶著火光，在黑夜裡一閃一閃。剩下的西個打劫者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動，有的轉身往林子裡跑，有一個跑得慢的，大腿中了一槍，摔在路邊，抱著腿在地上打滾，殺豬一樣的嚎叫聲在山谷裡迴盪。
馬六從駕駛室裡跳出來，拉開車斗的擋板：“下來！快！”
我從車斗裡翻出來，踩在地上，腳下一滑——是血。月光下，地上的血是黑色的，一大攤，正在往路面低窪處緩緩地淌。
張老大慢慢地從後面走過來了。槍還提在手裡，沒有收起來。走到那個倒在路面上的人跟前，用腳尖把他翻了個面。那人的臉朝著月光，眼睛半睜著，嘴角有血沫子，胸口一片深色的溼潤正在慢慢擴大，己經不再掙扎，連抽搐都沒有了。
張老大看了看，蹲下來，把手指放在那人脖子側面試了試，站起來，面無表情地轉向我。
“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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