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坐在車斗裡,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。屍體被扔在路邊,張老大的人把另外幾個活著的打劫者綁了,塞進後面那輛卡車的車斗裡,用麻袋蓋著,不知道要帶到哪裡去。地上的血沒人處理,山裡的野狗會收拾。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出來了,把整條公路照得白亮亮的,那些血在月光下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,最後消失在車後的黑暗中。我看著手上虎口處有一道紅印,是開槍時震出來的。我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,蜷起手指攥成拳頭。到了目的地,交貨,返回。馬六一路上沒跟我說話,只是偶爾從後視鏡裡看我一眼。
回到縣城的時候天快要亮了。回到土坯房,我坐在床邊,渾身開始發抖。不是因為冷,是那種事後身體還在反應的後怕,像發高燒一樣從骨頭縫裡往外一陣一陣地鑽。牙齒不自覺地磕了幾下,我緊緊咬住沒讓聲音漏出來。把被子裹在身上,整個人蜷在裡面縮成一團。沒有吐,沒有哭。只是在黑暗中瞪大眼睛,盯著對面那個牆皮剝落的土牆,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個畫面(那個人倒在路面上,臉朝著月光,血從胸口淌出來;離我不到兩米,我甚至能看清他衣服上的第二顆釦子——有一顆備用的扣子縫在這顆的後面,線頭露在外面,沒有剪斷)。
我閉上眼睛,那些畫面還在。
天亮以後,我去找王德勝。他在招待所房間裡等我,桌上擺著豆漿油條,還冒著熱氣。
“昨晚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他把豆漿推給我,“馬六跟我說了,你補了一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朝天上開的?”
我沒回答。
王德勝嘴裡嚼著油條“張老大讓我跟你說——”他抽出煙點了一根,敲了敲菸灰,“陳志遠這個人,行。”
我端著豆漿碗,沒有喝。
從那天起,我在張老大那裡的身份變了。不再是被“考察”的外人,不再是被隔著玻璃觀察的嫌疑物件。是他的“自己人”,是需要上車就上車、需要搬貨就搬貨、需要補槍就補槍的那個,張老大把這個意思表達得很簡單。
第二天下午他在寨子後面的竹林棚子裡見了我,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。他正在清點一批新到的貨,白粉在搪瓷托盤裡攤成薄薄一層,他用不鏽鋼刮板一下一下地颳著,把結塊的打散。我走進去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,看了我一眼,說了一句話。
“以後你跟馬六。”
這是張老大的用人原則:說“不行”的人,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;說“還行”的人,放在外圍做著雜活再觀察幾個月;說“行”的人,才放進自己的小圈子裡,那是他隨時要呼叫的人。
我跟了馬六。馬六是張老大手下負責運輸的幾個小頭目之一,他管著三條運輸線,從邊境往內地走,最遠到過湖南。張老大的販毒鏈條上,“馬六”這個環節處在中間偏上,不是最底層的馬仔,他手裡管著十幾個司機和騾夫,每一趟貨的路線、時間、車次都由他來安排,張老大隻過問大的方向,細節全部交給他。
馬六第一天就對我說:“陳志遠,你看好了,這個攤子不小。張老大不常下來,常下來的是我。我讓你幹啥,你就幹啥。不該問的不問,不該看的不看。幹好了,有錢分。幹不好——後果你懂。”
此後幾天,我跟著馬六跑了兩趟貨。一趟去臨江,一趟去普洱。路線跟我上次一個人走的不一樣,更隱蔽,更偏。不走大路,全是鄉道和機耕路,有些路段連路都算不上,是以前馬幫走出來的小道,坑坑窪窪,大車進不了,只能走小車或者用騾子馱。每次都是夜裡走,凌晨到,天亮之前把貨交接完,空車返回。
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販毒團伙的內部運作。
馬六這個人的特點是“細”。他管著節點,甲地到乙地有幾個路口,哪個路口晚上沒有巡邏,哪個路口有民兵把守但那個民兵愛喝酒、酒後值班會睡覺,他全部摸得一清二楚。他的筆記本上畫著一張手繪路線圖,彎彎曲曲的線條相當於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地圖,每一個節點都有標註,字型很小,密密麻麻擠在一起,每次出門前他會拿出來看一看,摺好放進貼身口袋裡。
張老大的販毒網路和馬六這張地圖,在接下來的幾次運輸途中,一點一點地在我眼前展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