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大的“事業”,我是在跟了馬六以後才真正看清楚的。張老大手裡有一條完整的鏈條:上游在金三角,中游在邊境,下游在全國各地。
上游是貨源。張老大的貨主要來自金三角,金三角北部有罌粟田和製毒工廠,那裡的海洛因純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,在整個東南亞都有口碑,價格比別人貴,但貴有貴的道理——純度穩定,交貨準時,從來沒被截過。張老大從那裡拿貨,一次少則十幾公斤,多則三五十公斤,從不零買零賣,走的是批發路線。
中游是運輸。這是張老大自己控制的部分,也是他花心思最多的地方。貨從金三角過來,進入中國境內以後,就交到了張老大手裡。他手下有專門負責運輸的人——不只是馬六一個,馬六負責東線,負責西線的是一個叫“巖依”的傣族人,還有一個叫“老三”的負責北線。三線並行,互不交叉,每一條線都有自己的司機、車輛、路線、中轉站。馬六從來不知道巖依的車走哪條路,巖依也不知道老三的貨什麼時候出發。張老大把這件事做得很絕——你知道的,只夠你幹好自己的活,絕對不夠你出賣別人。
下游是分銷。貨到了目的地,交給當地的買家,買家再把貨散出去。張老大的買家分佈在全國各地,臨江、普洱、版納、昆明,遠的到過廣州。這些買家也是單線聯絡,每個買家只跟張老大指定的一個人對接,馬六隻負責東線的運輸,從不過問哪些人收貨、貨去了哪裡。我問過他一次,他只說了句“不該問的別問”,我就再也沒提過。
團伙的分工,比我能想到的最大的販毒團伙還要大,還要細。
武裝押運是一批人。專走最難最險的路線,那種可能有同行“黑吃黑”或者有民兵巡邏的路段,貨量大的時候也由他們護送。他們手裡有槍,不常開,但開過一次以後,那一片很長時間沒人敢再動張老大的貨。這批人平時不露面,住在山裡某個寨子裡,張老大有貨要運了才叫他們出來。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的臉,他們戴著頭套。冬天天冷的時候頭套上只露兩個眼睛,眼睛下面的布料被呼吸打溼了,結了一層薄霜。我跟其中一個人擦肩而過,他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跟刀子一樣鋒利。
運輸是一條線。馬六、巖依、老三,每人管一條線。每一條線下面又有若干個司機和騾夫。司機負責開車走大路,騾夫負責走小路,車開不過去的地方,換成騾子馱。每條線都有自己的車輛、騾隊、中轉站和緊急聯絡人,路線固定,但不定時。啥時候走、走哪條路、走大路還是換騾子,全部看情況。張老大會在貨到之前一天告訴馬六“準備走”,馬六再去安排具體的事。
分銷像一張網。買家遍佈各地,每一個買家都是一個節點,節點與節點之間沒有聯絡,不知道對方的存在。張老大對買家的要求很嚴:不準打聽貨源,不準串貨,不準欠賬。誰壞了規矩,張老大就不再跟他做生意。
除了這三塊,還有一個環節叫“洗錢”。張老大賺的錢不能存銀行,不能大把地花,需要透過小商小販、邊境貿易、地下錢莊把黑錢變成白的。負責這個的是一個姓林的廣東人,據說以前在香港做過假煙生意。聽馬六說,林老闆的洗錢通道很成熟,每天的流水那麼大,從沒出過錯。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,只聽說過他的名字——“林老闆”。
分工明確的團伙運作起來嚴絲合縫,每一個人都只是一個部件,只知道自己那一小塊,永遠不知道全貌。
我在這個機器裡扮演的角色,最初只是馬六身邊的一個幫手——跟車、搬貨、跑腿。但張老大似乎有別的想法。他跟馬六說過一句話,馬六後來轉述給我:“陳志遠這個人腦子好使,讓他多跑跑,以後可以單獨走。”
這意味著我自己管一條運輸線。那是在他這個團伙裡的“升遷”,接觸到的不再是一包包貨,是整個鏈條的關鍵節點。
但也意味著,我離張老大越來越近了。離近,是因為信任。
我在黑暗中轉了個身,把臉對著牆,閉上眼睛。“補槍”的那一幕,一首埋在腦子裡,每次回想起來畫面模模糊糊的。我知道,我不補那一槍,張老大不會讓我“跟著馬六”,不會讓我接觸他的運輸網,不會讓馬六把那些路線、節點、暗號慢慢告訴我。
那一槍不是開給死人看的,是開給活人看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