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了馬六半個月後,我摸清張老大一批貨的完整資訊。
那是一月下旬的某天晚上,馬六在縣城東邊一處廢棄的倉庫裡召集了東線的人。倉庫以前是糧站的一個分點,廢棄了兩年多,門窗都用木板釘死了,只留一扇側門進出。裡面堆著一些生鏽的農具和發黴的麻袋,地上積了厚厚的灰,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老鼠屎的騷臭。馬六把燈開啟,掛在房樑上,一盞用電池的應急燈,光線昏黃,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。在場的有五個人,馬六,我,兩個司機,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中年男人,馬六叫他“老吳”,說是從普洱那邊過來的。
“後天晚上走。”馬六在地上鋪開一張手繪的地圖,用紅鉛筆在上面畫了一條線。地圖是畫在牛皮紙上的,摺痕處己經裂開用膠布粘著。“從勐糯的橡膠林接貨,走這條路,過石門坎,到通關鎮交接。”
他的紅鉛筆在地圖上的幾個點點了點。“石門坎這段要小心,上週有民兵巡邏。通關鎮那邊,老吳的人在路口等。貨到了,卸貨,車不要停,首接空車返回。”
“有多少?”一個司機問。
“一批,分量不輕。”馬六沒說具體數字,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一下,這是忍不住的得意。“二十往上。”
二十公斤,我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數字。
馬六又交代了具體的時間;後天晚上九點,勐糯橡膠林接貨,凌晨兩點左右過石門坎,天亮以前到通關鎮。每到一個節點,用對講機報一次平安,那種老式的對講機,通話距離不遠,但在這條路線上夠用了。
我把所有資訊記在腦子裡。時間、路線、接頭地點、人數、車輛特徵,一樣不落。
散會以後,我回到土坯房,己經是半夜了。這間房子沒有電,我點了一盞煤油燈,王德勝本來要給我拉線,我說不用,一個“剛出來混的小販子”住得太舒服了讓人起疑。我從枕頭底下翻出老周給我的那片安眠藥,是特殊處置過的藥片。把情報寫上去可以用特殊方法顯影。我在省廳培訓的時候學過這種技術,但實際操作還是第一次。有點緊張,怕寫錯了抹不掉,又怕寫少了漏了關鍵資訊。我把藥片放在桌面上,用火柴烤了一下,藥片表面微微發軟。然後用針尖在上面刻點,密密麻麻的細點,每個點代表一個字母或一個數字,拼起來就是情報。刻了幾十個點,眼睛湊到煤油燈底下看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一枚普普通通的安眠藥,跟藥店賣的一模一樣。刻完以後,我把藥片用油紙包好,塞進鞋墊下面。那是老周跟我約定的“死信箱”,放到一個指定的地方,有人去取。
第二天下午,我去縣城北邊的一條巷子裡轉了一圈。那條巷子叫“棉花巷”,只能過一個人,兩邊是青磚牆,牆上長滿了青苔和蕨草。巷子走到頭有一堵牆,牆根第三塊磚是松的。我蹲下來繫鞋帶,趁沒人注意,把油紙包塞進了磚縫裡,又把磚塞回去。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鐘。站起來的時候,巷口走過一個挑擔子賣豆腐腦的老頭,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當天晚上,我在那間土坯房裡等到凌晨。沒有電話,沒有人敲門,沒有任何訊息。這是規矩——老周不會主動聯絡我,我只能等。如果情報到了他手裡,他會在我去郵局取匯款單的時候把回信夾在匯款單裡。這個渠道是單線的,安全。
第二天上午,我去郵局取了“老家寄來的匯款單”。營業員遞給我一張綠色的匯款單,上面寫著匯款人“陳德厚”,匯款金額二十元。我翻過來看了看背面,在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,是印刷體,看起來像是郵局蓋的章——“己兌付”。
這三個字,是老周的回信。我把匯款單摺好放進口袋,出了郵局,站在街邊點了一根菸,“己兌付”——意思是情報收到了,只有這三個字。
我抽完那根菸,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,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。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謹慎行事,安全第一。老周的信裡沒有這句話,但他的意思是這個。








